第一百一十三章 文庙议会！

文圣将许安的本命字抽离后融入本源天地。

随着最后一点金光彻底没入天地规则深处，整方本源天地都轻轻震颤了一下，无形的纹路顺着五座大陆的地脉缓缓蔓延，像是给整片天地刻上了第一道人文烙印。

作为本源天地诞生以来的第一个文字，“凡”字与天地初开的道韵深度绑定，威能也获得了叠倍不止的提升。它不再只是许安个人的本命字，更成了这方天地的规则核心之一。

只要进入本源天地的修士，境界不超过许安，都要受到凡字规则的全面压制。灵力运转会变得滞涩，神通术法威力会大幅衰减，就连神魂感知都会被蒙上一层薄纱。除非是有什么独特的先天天赋，或是持有超脱天地规则的至宝，不然绝无幸理。而许安现在已经是十四境天人了，放眼整个剑来诸天，境界修为能稳稳超过他的，掰着手指头数也没几个。

况且本源天地就在许安身上，并非那种固定在某处、有迹可循的洞天福地。换成许安前世的说法，这就是一个随身而动的绝对领域。领域一开，敌人就算不想进，许安也能凭借天地之主的权柄，直接将对手强行拉扯进来。只要进了这方天地，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一切规则都由他说了算。

不过在本源天地内战斗有利有弊。

利自然是获得了全方位的规则压制能力，同等境界下几乎是无敌的存在。弊端则是敌人一旦被逼到绝境，很容易鱼死网破，拼着神魂俱灭也要对本源天地的根基进行破坏性打击。一旦界壁受损、地脉断裂，天地内生灵都会受到波及，修复起来更是要耗费海量精元。在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布下足够的防御阵法之前，许安不想轻易动用这个杀招。暂时只能拿来充当威慑手段，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示人。

与此同时，礼圣的合道也彻底完成，于雪中大陆的上空人前显圣，浩然正气铺洒万里，正式迈入天人境门槛。

大地之上，无数儒生纷纷抬头望天，感受着那股醇厚温润的文脉气息，一个个面露震撼，躬身行礼。雪中儒圣张扶摇屹立在云端下方，衣袍被浩然气吹得猎猎作响，冥冥中有所领悟，紧锁了八百年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

他与文圣的分歧，从来不是学问的对错，而是在于彼此所处的位置，在于彼此生活的天地。从大局来说，文圣将文明火种播撒整片本源天地，着眼于万世文明，举措自然是最好、也最正确的。但对于张扶摇来说，雪中洞天在以前就是他的全部世界，是他守了八百年、护了八百年的家。他的道理、他的道统，全都扎根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见识了文圣合道的恢弘气象，又想通了格局的差异之后，张扶摇长舒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儒衫，起身恭敬朝天穹上的文圣行了一个古礼。

文圣也是双手并拢，认认真真还了一礼。这是学问之间的尊重，无关境界高低，也无关胜负。

“我始终觉得这是不对的。”

“既然如今的我解决不了，那我便重新再来。”

张扶摇语气平静，没有半分不甘，只有对大道的执着。说罢，他又转身看向天地中心的许安，对着这位年轻的天地之主也郑重行了一礼。

“还请天地主保护好雪中世界的文脉与生灵，待我有朝一日修行有成，必来使其重归洞天。”

被许安炼化融合的雪中洞天是否还能恢复如初？按常理来说，天地融合已是无法逆转的事实，道韵交织、地脉相连，根本不可能完整剥离。但大道万千，谁又能说真的就绝对无法恢复呢？

张扶摇亲眼见到了文圣的合道，明了了世界生灭的深层玄奥，心中有了全新的感悟。他已经将自身八百年积攒的儒家气运都尽数转赠给了徐凤年，该铺的路、该尽的心，全都做到位了。接下来的路，要靠徐凤年自己走，也不是他能够强行干预的。

此刻说罢这番话，他不再多言，身躯缓缓变得透明，自行分解成数不清的金色光点，如萤火般飘散在空中。其纯净的魂魄没入了横贯天穹的光阴长河，顺着水流缓缓漂荡，离开了本源天地，去往下一段轮回。

许安没有去阻止，只是静静看着那道魂魄远去，任由张扶摇转世而去。

对于他来说，如果张扶摇未来真能找到将雪中洞天完整剥离的办法，他也无所谓。天地根基已成，五座大陆相辅相成，就算是少了雪中洞天，也不会就此崩溃。而且有了文圣的文明之火和李柳的生命之源，天地内生灵可以自行繁衍，文脉可以自行传承，早已不是当初离不开洞天底蕴的模样。

没过多久，文圣和李柳便化作两道流光，出现在了许安身边，两人齐齐向许安行了一礼。

持剑者剑妈轻轻颔首，持着老剑条返回了天地核心处，继续温养剑身、稳固天地根基。文圣也笑着拱了拱手告退，转身便化作文明火光，向着其余四座荒芜大陆飞去，亲自去播撒文脉种子。

一时间，云头之上只剩下李柳静静站在许安身边，两人并肩而立，从九天之上俯瞰下界芸芸众生。

他们看着陈平安提着剑，一路翻山越岭追击徐凤年，身影在山野间穿梭，不紧不慢，稳扎稳打。

他们看着雪中大陆上，战火渐渐平息，百姓重返家园，一座座城池重新建立，炊烟袅袅升起。曹长卿奋斗一生、执念了一辈子的大楚复兴、天下太平，没想到最后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没有王朝更迭，没有兵戈再起，只是融入了更广阔的天地，便自然而然迎来了安宁。

李柳抱着膝盖在云头坐下，素白的衣摆垂落云间，她忽然歪过头看向许安，眼神认真。

“在将神性渡入这方天地后，我知道了如何觉醒这方天地的天道意志。”

“嗯？”

李柳的话让许安大吃一惊，挑了挑眉，险些没稳住云头。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亲手开辟的天地竟然还能孕育出天道意志这种东西？毕竟从开辟到现在，整个天地都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中，一念之下万物生长、一念之下山河倒转，他以为自己就是这方天地的“天”。

但许安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天道意志与他是不是天地之主并不冲突。

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本源天地的每一寸角落，大到山河变迁，小到生老病死，事无巨细都要他亲自过问，根本不现实。如果能诞生自主的天道意志，便可以代为监控天地运转、维护规则平衡，能替他省去无数麻烦。

想到这里，许安忽然灵光一闪，忍不住开始琢磨——剑来大世界的天道，莫非也是某位顶尖大佬搞出来的“监控器”？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很有道理。

见到许安投来的探究目光，李柳缓缓点了点头，确认了他的猜想。

“以前在天庭的时候，其实我们也是不懂的。”

“我将水运神性彻底过渡给这方天地后，便成了这天地的水运共主，也是万灵的生命之母。”

“只要你我阴阳和合，水火相济，便能催生出完整的天道意志。”

噗。

许安刚稳住的气息瞬间岔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李柳则是飞快地扭头看向了别处，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之上，不敢再看他。许安可以清晰地看到，她清冷的侧脸上，耳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淡淡的绯色，连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都微微收紧，身子有些发紧。

没想到天道意志的诞生竟然是这种方式，许安着实有些意外。他心里其实怀疑这只是催生天道意志的其中一种方法，未必是唯一路径。但既然李柳都这么说了，他当然也不会反驳。

正经是大家都可以有个正儿八经的理由，行事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许安笑了笑，也不点破她的羞涩，抬手轻轻一挥，整片天穹便缓缓升起大片绚烂的云霞。粉紫、金红、月白各色霞光交织在一起，铺满了大半个天空，美得像一场梦境。

远处正在大路上赶着路的文圣，回头望了一眼天边绚烂的云霞，摸着胡子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赶路。

天地核心处，持剑者剑妈盘膝而坐，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周身剑意流转，对外界的旖旎景象充耳不闻、不为所动。

而在千里

之外的一处悬崖边，陈平安正扶着剑柄气喘吁吁。

刚才徐凤年被他追得走投无路，直接从悬崖上跳了下去，结果非但没死，反而借着底下的暗河顺水逃走了。陈平安也不着急，站在崖边缓了口气，抬头看向远处天空。

云霞遍布天空，层层叠叠，美轮美奂。陈平安活了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天象，哪怕是在风景秀美的骊珠洞天，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致。那云霞相互纠缠变幻，时而如浪涛滚滚涌动，时而如长龙蜿蜒游走；时而有万丈霞光刺破云层洒落大地，时而又有厚云层层包裹，将霞光藏得严严实实。

“真是美啊。”

陈平安由衷赞叹了一句，索性盘腿坐在悬崖边的青石上，打算在这样美丽的环境下，静心消化从徐凤年身上夺来的气运。

可他刚闭上眼睛调息，忽然就刮来一阵突兀的狂风，卷起漫天黄沙，瞬间遮蔽了他的视线。黄沙来得快，去得也快，等风停沙落，天边的云霞已经淡了大半。

显然，是有人不想他在这里多看。陈平安摸了摸鼻子，也不生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起身便往悬崖下走去。

视线转回骊珠洞天小镇。

书院内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泛黄的书页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齐静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卷古籍，看得入神。

隔壁的书堂里，李希圣正站在讲坛上，给学子们讲解来自雪中洞天的儒家学问与治国理念。底下的学子们坐得整整齐齐，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会举手发问，书声琅琅，一派祥和。

这一趟雪中洞天之行，正如许安最初计划的那样，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获得了实打实的好处。

刘羡阳等人自不必多说，一身江湖气运加身，修行境界突飞猛进，连剑术都圆润了不少。

周礼和顾璨则是天天跟着吕嵒，凑在一起探讨武当道法与内丹修行。吕嵒自从被文圣从雪中洞天请出来后，索性就留在了落魄山，当起了专职的道法先生，每日讲经说法，倒也逍遥自在。

如今的落魄山，儒、道两家都有了顶尖人物坐镇，就差佛门一脉，儒释道三家就算是凑齐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药师佛和善德佛那档子事，如今佛门一脉对落魄山都敬而远之，任凭怎么请都不肯上门，生怕一不小心就被“留下”。

正想着，小宝瓶背着小手，晃晃悠悠地从外面走回了书院。

“齐先生，送走那文庙的人了。”

“我都说了山主在闭关，他们还罗里吧嗦的，问东问西没完没了。”

少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一进门就对着齐静春抱怨，小眉头皱着，活脱脱一个小大人模样。

那边的李槐闻言，“噌”地一下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撸起袖子大有要出去教训人的架势。

“来我落魄山还敢摆这臭架子，这群人就是欠收拾！”

“齐先生，要我说，咱就晾着他们！看他们能熬到什么时候！”

李槐本就是个闹腾的性子，加入落魄山之后更是彻底解放了天性，天不怕地不怕，就护着自己人。

许安不管是性格还是行事作风，都深得李槐喜爱，他觉得跟着这样的山主，心里踏实。他对落魄山的认同感，在一众少年弟子里都算是名列前茅的。此时听到一贯和落魄山不对付的文庙书院还敢上门废话，他顿时就火冒三丈。

然而齐静春只是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小李槐稍安勿躁，不用生气。

事实上，这已经是文庙派来的第三拨人了。

文庙那边急得很，想要在蛮荒天下的使团抵达之前，先把浩然天下内部的势力划分、权责分配谈妥。也就是所谓的攘外必先安内——只有先解决了内部的分歧与矛盾，他们才能在对抗蛮荒的问题上齐心协力。

礼圣和亚圣的出发点是好的，都是为了浩然天下的安稳，奈何下面的各大学院、各路势力早就烂得差不多了，各怀心思，各谋利益，谈起来处处都是掣肘。也难怪文庙三番两次派人来落魄山，想把许安这股最大的变数先拉到自己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