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5章 论酸菜汤的正确喝法

巴刀鱼盯着眼前这锅汤，表情比看见娃娃鱼生吃牛油火锅底料还复杂。

汤是酸的，那种酸法不是醋放多了的酸，也不是酸菜缸腌过了头的酸，是——他说不上来。酸得他腮帮子从里面往外冒凉气，舌头底下直涌口水，偏偏又停不下勺子。第一口下去他骂了一句脏话，第二口下去他骂了第二句，第三口他闭嘴了。

“这汤有问题。”酸菜汤蹲在灶台对面的板凳上，拿筷子敲碗边，“你尝出来了？”

“废话。”巴刀鱼把勺子往锅里一插，“这酸菜不对劲。我做了八年酸菜鱼，酸菜什么时候腌的、搁了多少盐、坛子摆在什么位置、那坛子旁边是不是有人骂过街——我闻一下就知道。这锅里的酸菜，不是人腌的。”

酸菜汤翻了个白眼：“你才不是人腌的。”

“你听我说完。”巴刀鱼把勺子捞出来，勺面上沾着半片发黄的菜叶子，在灯底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光泽，像刚从哪个古墓里刨出来的，“人腌的酸菜，酸味是有层次的，先酸后回甘，嚼着脆，咽下去嗓子眼儿里热乎乎的。这锅里的酸菜，酸得跟一根针似的，直来直去，扎得人腮帮子疼。最关键的是——”

他把菜叶子举到酸菜汤鼻子底下：“你闻闻，有铁锈味。”

酸菜汤凑过来闻了一下，眉头拧成麻花：“……血味？”

“对喽。”巴刀鱼把菜叶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这酸菜不是拿盐腌的，是拿血腌的。”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店里就他们俩，娃娃鱼出门查线索去了，说是去城东农贸市场蹲那个卖变异猪肉的摊子，得晚上才回来。后厨灯泡瓦数不够，照得巴刀鱼那张脸一半明一半暗，看着跟恐怖片似的。

酸菜汤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食魇教？”

“十有八九。”巴刀鱼解开围裙往挂钩上一扔，“这酸菜是从哪进的？”

“东头老周酱菜铺。老周卖了二十年酱菜了，闺女出嫁他都没歇过一天摊，你说他要是被食魇教收买了——”

“未必是收买。”巴刀鱼从冰柜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酸菜，撕开袋子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这包还没拆封的也有血味。老周可能只是进货渠道被污染了，他自己未必知道。食魇教那帮人最拿手的就是往供应链里掺东西，掺完了等你自己爆雷。”

酸菜汤站起来，把袖子一撸：“我去找老周问问。”

“别急。”巴刀鱼拦了她一把，“你先尝一口汤，告诉我你除了酸还尝出什么了。”

“我刚尝了，就酸啊。”

“不对。你再尝，小口抿，别咽，在嘴里含三秒钟。”

酸菜汤半信半疑地舀了一勺，抿了一口含住。三秒钟后她眼睛瞪大了，表情从疑惑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扭曲，腮帮子鼓得跟青蛙似的，“噗”一声全喷在了水槽里。

“有人往里搁了东西——情绪类的，负面情绪。”她拿袖子擦嘴，擦了两下觉得不干净，直接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漱口，“是怨气，至少攒了半个月的怨气。这锅汤喝下去，普通人轻则闹一礼拜脾气，重则跟家里人干仗。”

“怨气酸菜。”巴刀鱼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我上回听黄片姜提过一嘴，食魇教有一种低级污染手法，叫‘情绪腌制法’，拿活人的负面情绪当腌料，把怨气渗进食材里，做出来的东西看着正常，吃下去直接祸害情绪。这东西对玄厨来说就是小儿科，但普通老百姓中招了根本查不出来，还以为自己只是最近压力大。”

酸菜汤已经抄起外套往外走了：“那还等什么？直接去老周铺子里把剩下的酸菜全扣了。”

“你等会儿——”巴刀鱼追到门口，“你去了怎么说？‘老周你这酸菜有怨气’？他当你神经病。再说了，食魇教往供应链里掺东西，老周只是末端零售的，你掐了他这根线，上头还有的是人补上。得顺着往上摸。”

酸菜汤站住了，回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弄？”

“先尝尝别的。”巴刀鱼回后厨把今天进的几样菜挨个拆了包闻了一遍。土豆没问题，青菜没问题，豆腐也没问题，唯独这包酸菜和旁边一箱腌萝卜闻着不对劲。他拿刀切开一个腌萝卜，刀锋过处，萝卜芯子里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汁水，在案板上凝成一颗珠子，滚了两圈没散。

酸菜汤把那颗珠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闭上眼

感应了两秒钟，睁开眼时脸色铁青：“这萝卜里的怨气更浓，起码攒了一个月。做这批腌菜的人要么天天被人往死里骂，要么——”

“要么就是被关在一个充满负面情绪的环境里腌出来的。”巴刀鱼把萝卜扔进垃圾袋系紧，“老周从哪进的货？包装上有地址吗？”

酸菜汤翻箱倒柜找出一张送货单，拍在案板上：“城西食品批发市场，A区23号，立发酱菜批发部。送货人是刘立发，电话也有。”

“走。”巴刀鱼从墙上摘了顶棒球帽扣脑袋上，“去会会这个刘立发。”

城西食品批发市场下午三点人不多。A区23号门脸不大，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摞着一箱箱酱菜，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过人。巴刀鱼和酸菜汤一前一后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看见一个瘦高个儿男人蹲在地上拆箱子，穿一件沾满酱油渍的蓝大褂，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挤出个笑：“两位要点什么？酸菜萝卜酱八宝，批发零售都走。”

“刘老板，”巴刀鱼也笑，“老周酱菜铺从你这进的酸菜，最近那批味道不对，我来问问是不是换供货商了。”

刘立发脸上那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圆回来：“没换没换，还是原来那家，云南那边的老厂子，合作七八年了。味道不对可能是运输过程中压着了，返酸了，正常。”

“压着了能压出铁锈味来？”酸菜汤从旁边货架上抽出一包酸菜，撕开就闻，“刘老板，你自个儿闻闻，这味儿正常？”

刘立发接过去闻了一下，鼻子刚凑近就打了个喷嚏，连打了三个，打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揉着鼻子讪笑：“是有点冲哈。可能这批腌的时间短了点儿，我跟厂家反映反映——”

巴刀鱼没耐心跟他绕了。他把棒球帽摘下来往货架上一搁，两只手撑在刘立发面前的箱子上：“刘老板，我跟你直说。这批酸菜里有东西，吃了会让人脾气变差，严重的会跟家里人动手。我今天来不是找你麻烦，是找你要进货单。你把云南厂子的联系方式、地址、发货批次给我，我自己去查。你要是不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在刘立发眼前晃了一下。那证是玄厨协会配发的临时调查证，上面烫金的字其实写的是“都市玄厨协会外勤调查员”，但刘立发只看见“调查”俩字就腿软了。

“给给给！我这就去拿！”刘立发蹿到柜台后面翻抽屉，翻了半分钟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发货单，“云南曲靖那边一家叫‘四味酱菜厂’的，老板姓刁，电话在这儿。最近这批酸菜是上个月中旬发的货，走了十二吨，我这儿还剩三吨多没批出去。”

巴刀鱼把发货单拍了照，又让酸菜汤把剩下的酸菜全拆开验了一遍，确认只有这批次的货有问题。临走前他拍了拍刘立发的肩膀：“刘老板，这批酸菜别卖了。有人问起来你就说厂家召回。另外——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脾气比平时差？容易上火？”

刘立发愣了愣：“你这么一说……我最近跟媳妇吵了两回架，我还寻思是天气热的事儿……”

“不是天气的事儿。”巴刀鱼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出门前从后厨抓的一把干山楂片，“回去拿这个泡水喝，连喝三天，脾气就下去了。以后进货多留个心眼儿，便宜没好货。”

从批发市场出来，酸菜汤一把拽住巴刀鱼胳膊：“你刚才那证是假的吧？玄厨协会什么时候给过你调查员证？”

“自己印的。”巴刀鱼把证揣回兜里，咧嘴笑，“淘宝上花五十块钱印的，模板还是从黄片姜那儿偷来的。反正刘立发那种人看见‘调查’俩字就懵了，他不会细看。”

“你就不怕人家扭头去举报你冒充？”

“他敢？他那批酸菜真吃出事儿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举报我对他没好处。”巴刀鱼把发货单调出来看了一眼，“曲靖四味酱菜厂……这地儿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酸菜汤凑过来看：“你听过？”

“黄片姜上回给我讲过食魇教的发展史，说他们有一个‘情绪腌制’的试验点，专门拿活人情绪当原料，地点就在滇东曲靖一带。当时我没往心里去，现在一对——四味酱菜厂，八成就是那个试验点的马甲。”

酸菜汤把手指头捏得嘎巴响：“那还等什么？杀过去啊。”

“你冷静。”巴刀鱼按住她拳头，“十二吨酸菜已经发出来了，除了刘立发这个点，肯

定还有其他分销渠道。咱们俩杀过去端了厂子，酸菜照样在市面上流通，得先把流通渠道摸清楚。你联系娃娃鱼，让她从城东市场撤回来，顺便查一下最近市面上所有从曲靖方向来的酱菜类产品流向。我去找黄片姜，看他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

酸菜汤掏出手机拨号，拨到一半忽然停住，扭头看巴刀鱼：“你刚才给刘立发那把山楂片，管用吗？”

“管用个屁。”巴刀鱼笑了一声，“山楂片开胃消食，不管脾气。但刘立发这种人，你给他个东西让他吃着，他心里就觉得有底了，脾气自然就下来了。这叫话疗，比药好使。”

酸菜汤愣了两秒，噗一声笑了：“你缺不缺德啊？”

“缺德？”巴刀鱼把棒球帽往脑袋上一扣，“我这是心理暗示疗法。他要是真去买山楂片吃三天，每回吃都想起我说的话，情绪自然就稳了。这玩意儿比玄力好使，玄力还得消耗体力，这个不耗。”

酸菜汤拿手机砸他肩膀：“你行，你牛。回头这招教教我。”

“先把酸菜的事儿办利索了再说。”巴刀鱼抬头看天，下午四点的太阳还毒着，城西批发市场门口人来人往，推小车的、扛大包的、吆喝着收纸箱的，满眼都是烟火气。他深吸一口气，闻见隔壁粮油店飘出来的花生油香，混着不远处烤鸭店的果木烟味，忽然觉得这帮食魇教的人真是脑子有病——好好的烟火气不享受，非往酸菜里灌怨气，图什么？

“走。”他迈开步子往公交站走，“找黄片姜去。那老东西肯定又躲在协会地下室的档案库里翻旧账呢。”

酸菜汤追上来：“你怎么知道？”

“他每回藏秘密的时候都去那儿。上回娃娃鱼读他心，他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娃娃鱼说那地下室连信号都没有，安全是安全，就是憋得慌。黄片姜说‘憋得慌才能想事儿’。”

酸菜汤乐了：“这老头儿挺有意思。”

“有意思个屁。”巴刀鱼叹了口气，“他每回憋出来的事儿都够我跑断腿的。”

两人上了公交车，巴刀鱼靠窗坐下，手机震了一下。娃娃鱼发来微信：城东那个变异猪肉摊查到了，背后是食魇教一个外围组织，我顺藤摸瓜摸到了一个冷库，里面存的全是情绪污染食材。地址发你了。另外——

下一条消息隔了五秒才到：黄片姜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让你别去找他了。他说他知道四味酱菜厂的事，让你直接去曲靖，他在那儿等你。

巴刀鱼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骂了一句：“这老头儿属曹操的，说曹操曹操到。”

酸菜汤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咱们直接去曲靖？”

“先回店里把剩下的酸菜处理了，该封存封存，该送检送检。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高铁去曲靖。”巴刀鱼把手机揣回兜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回说想学我那招‘话疗’？”

“嗯。”

“先交学费。一百块。”

“你抢钱啊？”

“一百块算便宜的了。你知道我当年跟黄片姜学‘闻香辨情绪’交了多少学费？五千。五千块就学了个闻酸菜——你说我亏不亏？”

酸菜汤笑得直拍公交车玻璃，拍得旁边大爷直瞪她。

巴刀鱼没笑。他靠着车窗看外头街景往后退，心里盘算着：十二吨酸菜，不知道已经卖出去了多少，又有多少人正在因为莫名其妙的脾气跟家里人吵架。这账得算在食魇教头上，一笔一笔记清楚了，到时候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掏出手机给娃娃鱼回了一条：明天去曲靖。你今晚把冷库地址发协会，让他们派人去端。另外——你回来的时候路过老周酱菜铺，买两斤正常酸菜，明早我做酸菜鱼。

娃娃鱼秒回：收到。要辣吗？

巴刀鱼：中辣。让酸菜汤自己放，她手重，我信不过。

酸菜汤在旁边看见了，伸手掐了他胳膊一下。

巴刀鱼嗷一嗓子，全公交车的人都回头看他。他揉着胳膊冲全车人点头赔笑：“没事没事，家里猫挠的。”

酸菜汤：“谁是猫？”

“你呗。母老虎那种。”

“巴刀鱼你今天别想活着下车——”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城中村开，车窗外的太阳从楼缝里慢慢往下掉，把整条街染成酸菜鱼汤那种金灿灿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