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孽镜台
书名:皎月吟 作者:伍有忧
所谓孽镜台
孽镜台里秦广王桌案上的香油灯被阴风吹得左右摇曳,忽明忽灭。
明时烛光昏黄,星火流萤般的小小一点,灭又灭不完全,经常等风过以后,又无声无息的燃起来,再次重蹈覆辙。
龙紫玥朝那儿掠了眼,觉得其实轮回转世,也不过如此。
未必如夏花绚烂,却比昙花短暂。
“你在看什么?”秦广王见他盯着桌案上的那盏普普通通的香油灯,忽然就不动了,便疑惑的也朝那儿看去。
“没什么。”他伸出手,指尖虚碰了碰那簇忽隐忽现的小火苗:“业镜一事,我有头绪了。”
秦广王便抬首看了看长椅左上角:那儿原本是挂业镜的地方,如今虽空荡荡的,余下深刻石墙中‘孽镜台前无好人’七字,却半点不显突兀。
桌案上用以登记功德的笔墨纸砚依旧摆得井井有条,甚至连长椅的位置都未被移动过,一切同往时并无两样,可业镜就是不见了。
——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头绪?”秦广王颇有些质疑的语气:“是什么人胆敢闯我鬼判?”
“不单止闯你的鬼判殿。”他倚在轮椅背上——浑身发冷的感觉让他不得不将对这堆白骨的成见放下:“还在不知不觉中取走了业镜,下至鬼差鬼吏,上至阎罗你,都未能察觉。”
讥诮的语气似在羞辱,秦广王原本圆润修长的双手不自觉化成长四寸,锋利能敌凡间一切神兵利器的白骨。
“是谁?”阴森森恶狠狠的语气。
“或许……是日游大人。”他余光瞥见秦广王长得贼长的指头骨,不由嫌弃:“手指伸这么长做什么,若是不慎误伤,你以为我能顶得住?”
“……。”手指骨又悄无声息地缩回去了:“小日游他终日在凡间办差,又怎会得闲来此处偷镜子?”
“这便要看那位负责押送恶魂下地狱的使者,同日游大人之间的关系了。”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理由呢?”秦广王问道。
“我猜的,暂时没有理由。”他理所当然的答道。
“……。”秦广王表示他很无奈:“那你待如何?”
“先送我回去罢。”他唇青脸紫,萎靡不振:“届时自会还你一个交代。”
“唷,撑不住了?”秦广王那把娇柔诡谲的女声被刻意压成了最妩媚的调子:“不倔了?”
“怎么?”虽惨白着一张脸,但败不去他的花容月貌:“舍不得?”
“当然,舍不得~”秦广王一手将他扛在肩上,不忘朝他眉目传情:“若那日被勾魂使错勾的人是你,我定不会这般容易屈服于地府门下,哪怕是踏尽十八地狱,杀尽各路神佛,也要带你回去。”
“死断袖。”他唾了声。
“嗯哼。”秦广王柔柔的应下了。
“嗯哼你大爷。”他中气不足道:“快将我扔上去。”
于是秦广王大人胳膊肘一挥,便将他扔到九层黄泉之上的阳间去了。
压抑了许久的腥气顿时一涌而上,喷了正心神不宁看着戏,猝不及防的墨皎笙一脸。
还没待她反应过来,凭空出现的龙紫玥便直接昏死在她怀中了。
墨皎笙用衣袖一把擦了脸,神情恍惚:“……。”
照料了眼前这位孱弱易推倒的病秧子许久,墨皎笙早已习惯了他一言不合晕倒在自己怀中的感觉。
可眼泪仍旧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落在他睫毛上,随他微颤的眼睫摇摇欲坠。
当即将他小心翼翼的横抱起来,运起灵力自二层看台窗内一跃而下,在众看客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绝尘而去。
九狐狸慢悠悠的跟在后头,血色双瞳与在台上咿呀唱词的琴棠交汇。
台上琴棠袅娜身影明显一滞。
待回过神来时,九狐狸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
有一瞬间琴棠觉得这只是因片刻失神而产生的错觉。
可这是真的。
琴棠定了定心神,将胸潮满腔澎湃压下,勉强稳住声线,将这段唱罢后匆匆谢了幕,妆都来不及抹,便从戏园伶馆内,与平安坊相通的捷径处匆匆离开了。
余下镇场子的戏班师傅与各位不明所以的戏子看众大眼瞪小眼。
然戏还得照演,只是临时换了角儿。
戏园子里的戏,是绝不会为缺了哪位戏子而拉下帷幕的,尽管缺的那位名气很大。
待替代者匆匆换上衣裳粉墨登场,九狐狸已经到了九层黄泉之下,孽镜台之中。
一袭红衣艳比桃花,灼灼其华,三千银丝散落满地,自带光环。
秦广王怔了好一会儿,方缓过神来,扯起嘴角:“倒是有些年头未曾见了呢,九尾狐王。”
“我是来带你走的。”他血色双瞳内散出来的光不灼热亦不黯淡,是恰到好处的温柔:“随我回去,好不好?”
“笑话。”秦广王一拍桌案,怒目而视:“我乃十殿阎罗之首秦广王,岂是你说带走便能带走的?区区妖狐,好大的口气!”
“你这阎王的名头里掺了多少水分,难道我还不清楚?”九狐狸很温柔很温柔的笑了起来:“莫要胡闹,随我回去。”
“我不要。”秦广王有些孩子气的嘟囔:“这阎王我也才当了几百年,岂能说走便走!”
“几百年,够久了。”九狐狸目不转睛的盯着秦广王那张平平无奇的男人脸:“回阳间罢,妖道也好,修仙也好,我都随你。”
“大言不惭。”秦广王翻了个白眼,不屑一顾。
“凡界尚有万水千山未来得及看。”九狐狸很有耐心,不疾不徐的劝说道:“况且,莫非你不想知道,‘他’如今过得可好?”
“不想。”秦广王的声音轻了些:“自古情字伤人心,我如今断情绝欲,心如磐石,反倒清净不少。”
“且也再无人能伤我了。”秦广王说得很轻松,却不经意将深藏眼底的悲伤漏了几滴。
“那我便再许你些时辰罢。”九狐狸的叹息声微不可查:“待我将凤凰的事情处理好了,便带你走。”
“凤凰她……”秦广王犹豫道:“是不是……”
“她留下了个很有出息的孩子。”九狐狸几步走上前去,安慰般的摸了摸秦广王的头。
“可那孩子……”秦广王为难道:“怕是命不久矣。”
“放心罢。”九狐狸柔声道:“这世间,从未有过我护不住的。”
“你们设计他,他不会原谅你们的。”秦广王的情绪这才有所缓和,随后不动声色的推开了九狐狸的手。
“设计他的是他娘。”九狐狸看秦广王的眼神里有无尽的缱绻留念:“与我无干。”
秦广王抿了抿嘴。
“我要走了。”九狐狸轻轻叹息一声,将眸中不舍强压下。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