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垃圾山上

俗话说：纸是是包不住火的。虽然后来江城市所有的媒体记者都没有再对城南垃圾场大火进行报道，但不少市民还是通过各种非官方渠道知道了城市突降黑雪的真相，以及开发商利用大垃圾堆充当小区景观假山牟取利益的内幕消息，于是便引起了一直都因为无法入住学府名苑业主们的强烈不满，他们展开了维权退房行动。

在寒冷的冬日里，上百位业主们排着长队打着横幅在售楼处门前拦道示威，并拨打各种新闻热线要求记者前去曝光。

这样的电话，丁伟也接好几个，但能给出的答复却只能有一个：“对不起，这个事情我们有要求，暂时介入不了。要不你试试别的媒体吧。”

听到这样答复，有的业主直接就挂断了电话，而有的则在电话中直接开骂媒体的不作为。对此早就接到不予介入通知的丁伟也是深感无奈。

学府名苑房地产开发项目是市里的重点招商引资工程，据说开发商实力雄厚而且还非常有背景。但是作为社会新闻记者丁伟却知道，这个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开发商却并非如他们媒体宣传的那样风光。

学府名苑业主迟迟不能入住新家和小区开发商迟迟无法交付楼盘有关，而关于其中的缘由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因为开发商资金链断绝那里已经成为烂尾工程，至今无人敢去接盘。也有人说是因为工程质量有问题无法通过验收所以不能交付。

但从多方掌握的信息，丁伟却更相信另外的一种说法。那就是所谓的外来投资商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而是江城市本地几个和政府领导有着非同寻常关系的人，假借外来投资的名头自己搞的开发。

这些人为了筹集盖楼资金，采取大规模预售按揭的办法，通过学区房炒作、打造江城最有特点景观小区的办法，在楼盘还没动工只是圈了一块地的情况下，就开始了房屋的预售，而且还通过帮助业主贷款等手段来套取资金，最终用业主们的钱给业主们盖他们自己的房子。

事情本来进行的十分顺利，但谁都没成想，这个工程从土地动迁开始就出现了问题。因为是招商引资的重点工程，为了搞好服务，江城市特意成立了城南项目开发区，专门设立了动迁开发办公室，在项目签约之后不久就开始了相关土地的征集工作。

城南新区本来就是一片荒地，但听闻有大项目落地搞开发后，许多在城南新区有关系的人，都开始四处活动，纷纷在即将动迁的土地上修建大棚和苗圃。

因为在所有的动迁补偿中，种植葡萄的补偿金最高，所以一时间城南新区就成了巨大的葡萄园。家家户户都在种葡萄，也不管是否能栽活，反正就是能种多少种多少。葡萄是按棵补偿的，所以有人居然在一亩地上种了上万株葡萄苗。

当政府的动迁补偿工作正式启动后，事先准备充足的补偿资金，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被花了个精光。这下那些暗箱操作靠补偿款捞钱的官员们慌了，他们开始降低补偿标准，并对关系之外的动迁户百般刁难。

看到别人靠关系领到了钱，而到了自己这里却说是政府没钱了。于是许多没有领到动迁款的动迁户们开始拒绝动迁，并组织了集体上访。动迁户们找到了媒体，要求记者报道。为了弄清楚动迁户们反应的情况，丁伟不止一次去了动迁现场，结果就亲眼见识到了亩植万株的葡萄苗田。

动迁户们的行为让负责此事的官员们无法向市里交差，所以为了控制事态，在某位区领导的授意下，城南区动迁办的动迁人员开始雇佣社会闲散人员参与了强迁。

为了避免现场冲突，造成恶劣影响与严重后果，动迁办的官员们也是动足了脑筋。他们以动迁大会的形式将所有拒绝动迁的人员全都叫到了动迁办，并和他们说只要是每个人都在动迁协议上签字，补偿金就全都按照最初的标准给。

听说动迁办要恢复原来的补偿金，几乎所有还没动迁的动迁户都去了动迁办。结果就在他们和动迁官员协商动迁条款的时候，动迁办召集的社会人员就开着铲车将整个动迁区内所有还未拆扒的平房都夷为了平地。

动迁官员们自以为调虎离山计谋得逞，但他们却不知道，在强拆区域内有一处本该是没有人住的动迁房内，却有一位瘫痪在床的老太太，结果被埋在了废墟中。当动迁户们回到废墟，将老太太从倒塌的房屋中扒出来的时候，人早就已经气绝身亡。

强拆出了人命，事情就再也捂不住了。群体事件是不能公开报道的，更何况还是出了人命的。于是社里就让丁伟写了内参，上报到了市里。

看到内参后市里的领导也很震惊，立刻责令江城市纪委介入调查追究责任，没想到却将整个城南动迁办公室来了一个连窝端，几个参与土地征集与动迁的官员少则收了几十万的好处费，多的则是上百万，竟然无一幸免。

动迁官员的腐败让学府名苑工程也就受到了影响，江城市地处北方，本来的施工季节就不足半年，再因为动迁的事情耽误了两三个月，学府名苑第一年真正的施工期满打满算也没有凑足三个月。看到这种情况，本来一些已经谈好了要资金注入的外包工程项目方也都纷纷撤出了项目。

失去了外来资金的注入，光靠业主们的预付款，学府名苑的开发商立刻就有了一种捉襟见肘的感觉。

好的项目人人追捧，但一旦项目出现了问题，人人首先想到的就是自保。学府名苑开工了，但这个项目注定命运多舛。工程刚刚开工不久，在原定盖楼的地方就又出现了问题，先是在平整土地的时候挖出了一个类似乱葬坑的所在，然后又在深挖地基的时候出现了大面积的塌方，好在那次事故没有出现人员的伤亡。

一个楼盘一连建了好几年，但却一直不能交付入住。学府名苑业主们的心情可想而知，看到这些站在寒风中维权的业主，丁伟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奈。

城南垃圾场的大火一连烧了好几天。通过消防队里的朋友，丁伟多少知道了一些普通百姓所不知道的内幕消息，那就是经过专业人员的勘察分析，城南垃圾场的大火绝非偶然失火，而是人为蓄意纵火，并且手段十分特别。因为整个垃圾山的表面均有覆土和积雪，一般性质的纵火手法很难将其点燃，除非是将其挖开，从内部点燃。

听说过放火烧荒引燃大火的，但是丁伟却从来都没听过：有人会故意挖开一座巨大的垃圾山，然后再放火焚烧。

到底是什么人，会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而去纵火呢?还有那个一直都打不通的热线电话，那个声音嘶哑的男人到底是谁？他和这场大火又有着什么样的关联？他会不会就是那个纵火者？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让丁伟一直都想找徐勇好好唠唠，因为凭直觉，他总觉得这件事情的背后很不简单。

经过多方努力，城南垃圾场的灭火工作终于有了显著的成效。为此，城南区灭火指挥部按照市里的指示，特意邀请媒体记者前去采访。

再次来到现场，丁伟看到七八台大型铲车，正在往还在冒烟的垃圾山上推沙子。除此之外，两台带有高空水炮的消防云梯车，也在居高临下的向着垃圾山的山顶喷着水。经过大火的焚烧，垃圾山似乎已经矮了许多，山下全都是黑色的冰。

起火的垃圾山曾经发生过爆炸，并在垃圾山的顶部炸出了一个类似火山口状的环形深坑。消防专家分析，这可能是垃圾山内部积累的沼气起火燃烧后的一次释放。反正燃烧的都是垃圾，只要没有人员和财产方面的损失，任何沼气爆炸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不知道灭火人员到底用了多少的水和沙，垃圾山表面上的大火终于被压了下去，滚滚浓烟不见了，但被砂层覆盖的垃圾山却仍然在冒着青烟。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消防队的人不许任何人员靠近火场，据说是怕还有内燃或者是突然的坍塌。为了进一步确认扑救效果，现场指挥部的领导协调电视台弄来了航拍无人机，打算对整个垃圾山进行航拍侦查。

电视台操控无人机进行航拍的记者叫王岭，和丁伟很熟，于是丁伟就凑到了跟前儿。航拍无人机的监视器很小，而且在阳光下还会反光，十分影响观察，于是丁伟就摘下了自己的大围脖，抻开来为王岭遮光。

监视器前搁不下几个脑袋，于是能第一时间看到航拍画面的除了王岭、丁伟以外，就只有现场的正副指挥员，其他的人只能在旁边眼巴巴的等候着。

无人机先从垃圾场的外围飞到了火场的正中，然后来了个360度的定点旋转。画面中，丁伟看到，整个垃圾山并不是一个圆形的，而是像一个用浓墨画出来的巨大逗号。随着无人机高度的下降，垃圾山的顶部画面也是越来越清晰，在那里的确有一个仿佛火山口一样的大洞，洞里似乎还有一些浓浓的黑烟。

“等等，那是什么？”在焦土般的垃圾山顶，现场的副指挥员指着画面里的一处地方，好像发现了什么。王岭立刻按照他所指定的方位，调整了无人机的摄像头，并操控着无人机向那个方位慢慢的靠近。

随着镜头的拉近，丁伟他们发现，在垃圾山顶部距离大坑不远的地方，立着一根黑漆漆的杆子，杆子上边还有一个黑色的圆球。避雷针？还是倒气管？

为了看的更清楚些，指挥员让王岭再飞的近一些。也许是为了显摆自己无人能敌的操作技术，王岭几乎是把无人机贴着垃圾山的顶部慢慢的向前飞行，并飞出了宇航员即将要登录月球般的效果。航拍机飞到那根长杆所在的位置跟前儿，缓慢的顺着黑色的杆子由下往上飞，并最终把画面定格在了那个黑色的圆球上。

也许是操作飞行过于专注的原因，王岭并没有发现那个黑色的球体是什么，但围在他身边盯着屏幕瞅的三个人却都是看的毛骨悚然，那是一个已经被烧的漆黑的骷髅头。

没人敢刺激王岭，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三个人同时让他把无人机往回飞。无人机刚一落地，王岭和丁伟就被两位现场指挥员给请进了指挥部，门口还派了几个警察进行警戒，不容许任何人进出。

“哥，你确定我最后拍的那个东西是个人头？”坐在简易搭建起来的办公桌前，王岭一脸的惨白。

“我也不确定，但看这架势，可能真是个骷髅头”丁伟拿出了烟，掏出一根递给王岭，王岭接烟的手抖的很厉害。

谁也想不到垃圾山上会出现人头，而且还被杆子挑着烧成了骷髅。所有的扑火行动都被停了下来，现场的闲杂人等和媒体记者也被清场。

王岭的航拍机被指挥部的人拿走了，说是暂时代为保管，等一会江城市公安局会派人来导数据，然后才会将航拍机还给王岭。一人一瓶矿泉水，抽了半个小时的烟后，王岭的脸色才慢慢缓了过来。在无聊的等待中，二人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等待着市公安局的同志，希望他们能够早点到来。

下午四点多钟，指挥部的门被人推开，几个披着警用大衣的人走了进来，是市局的人。看到手里提溜着白色铝合金箱子的徐勇，丁伟一脸的苦笑，正所谓人生何处不逢君啊！象征性的和徐勇拥抱了一下，徐勇也是一脸的苦笑道：“怎么到那儿都有你啊！”

无人机航拍到的画面全都被导入到了徐勇带来的笔记本电脑中，就连储存卡也被他拿走。看到欲哭无泪的王岭，丁伟只能衷心的祝愿这个傻小子今晚最好是别做梦，否则只能是噩梦。

数据采集完，王岭和丁伟就被下了封口令请出了指挥部，然后就等着搭车回单位。现场陆陆续续又来了许多的警察，几个领导模样的人全都在指挥部里开会，估计是商量如何才能将那枚头骨取下来。

看到现场没人搭理自己，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了丁伟的脑海中。看着天边渐红的夕阳，丁伟拿出了手机，想了一想，便打给了王宇，让她开车带上单位的长焦相机和三脚架来城南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