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穹正传 第3章 力量

关敏是村里人人闻之色变的名字，没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关敏”这个名字只是村里突然流传起来了。她像凭空出现一样，没有征兆，似乎她本就存在，只是被人们遗忘了。

关敏是半截入土的老人，但她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身体力行，头发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毫无迟暮年迈之色。她无儿无女，也没有丈夫，孤身一人生活在简陋的草屋里，过着清寡的生活。她是村里唯一不用下地干活也不用织衣做饭的人，却依旧安然在这个残酷黑暗的世界里生存下去。

似乎从关敏来到村里，关于她的悚然的传说就接连不断。有人说她并不是没有亲人，只是她的家人妄想到龙皇的宫殿去推翻龙皇的帝位，结果显而易见，她的家人成为通往宫殿台阶的垫脚石。而关敏也因此孤独一人在死亡岛屿上漂泊流浪了三十年，住过洞穴，吃过野兽血淋淋的尸体，被狼群围扑过，在寒夜中瑟瑟发抖，失足跌入沼泽中险些窒息。

她几乎每天都在噩梦和血痛中度过，与野兽为伴，忍受着饥饿和欲望的折磨，几乎像一只肮脏的臭虫。

她来到村里以后，家家户户的猪羊总是莫名失踪，自然天灾也层出不穷，甚至连上头施加给这个小村落的徭役都加重了！据说她还会吞食生人，茹毛饮血。所以村里人都对她敬而远之，晚上也不敢轻易出门。她就像是这个村子永远闪耀的大魔星。

整天耳濡目染这个怪老太的可怕故事，此时东方辰枫与她狭路相逢，自然显得局促不安。

但他并没有掉头跑走，但也没有走近，他与怪老太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他小心翼翼地偷眼打量着她。东方辰枫惊讶地发现，传闻中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的怪老太，此时正慵懒地靠在粗壮的树干上，脸上带着闲适和享受的神情。风似乎是随着她的呼吸律动着，万物都成了她的衬托，浑厚的威压散发开来，东方辰枫不可抗拒这个老人强大的威严。

他发现怪老太并不想是会吃人的妖怪，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眉角低垂、神色温和，东方辰枫甚至不怀疑与她交谈会如沐春风般。

他恨村里那些人，是他们总是无情嘲笑自己，是他们总是因为自己没有爸爸而肆意欺凌自己，是他们对落魄的东方家冷眼相待，是他们想要拆散爸爸妈妈、拆散这个无比幸福的家。

他不相信这整个村子的人，他们是蛇蝎心肠的刻薄小人。那也一定是他们诬陷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扭曲她本就正常的形象。

终于，东方辰枫大着胆子走上前去试着回答老人的问题。老人唇角含笑地看着东方辰枫，东方辰枫说道：“我很爱我妈妈，她和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亲人。但是她欺骗了我，我没想过妈妈有一天也会像那些外人一样欺骗我。”

说着说着，东方辰枫的眼眶不禁湿润了，他觉得让老奶奶看到自己哭很难为情，就局促地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你不怕我？”老太太似乎对这个更感兴趣。

东方辰枫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摇头。

“村里的人都说我是茹毛饮血的恶魔，而且最喜欢小孩子了！你怎么还敢和我讲话？”

“他们都是大骗子，我才不要相信他们的话。奶奶你明明是一个很好的人，才不要被他们乱说。”东方辰枫摇摇头说道。

关敏笑了，笑得开怀，笑得舒畅，满脸的褶子如菊花绽开一样。关敏说道：“我曾经有个孩子，也像你这么大。很久以前了。来，过来，到奶奶这里来。”

她的声音很好听，虽称不上甜美，却富有磁性，一点也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发出来的。像是蕴含着某种特殊的魔力，让人心里忍不住生起亲近之意。于是东方辰枫竟然真的就不由自主地靠近这个人们谈虎色变的关敏。

东方辰枫坐在关敏的身边，有点拘谨。关敏笑了，虽然她已经老了，但依旧能够看出她年轻时候的风韵和英姿，所以她笑起来还是别有一番感受。

“现在可以和我讲一讲，为什么和妈妈吵架了呢？”关敏微笑着问道。

母亲曾经说过，不能与陌生人交谈、不能接受陌生人的礼物，东方辰枫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内心里毛茸茸的心事吐出来。

“因为我爸爸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妈妈是一个女人，她需要一个男人依靠。但她太自私了，她怎么能够狠心拆散我们这么幸福美好的家，怎么能够狠心拆散我和爸爸？”鬼使神差的，东方辰枫说了出来。

关敏摸了摸东方辰枫柔软的发丝，手感像柔滑的海绵。她的手有些颤抖，表情也有些复杂，这些都被早慧的东方辰枫捕捉到了。他知道关敏是想起了她很久以前的孩子，他突然发现狰狞可怖的怪老太其实内心也有柔软的一面。

“她一个人，太辛苦了不是吗？”关敏对东方辰枫说道。“妈妈辛苦吗？”

东方辰枫闻言，内心顿感酸楚，晶莹的泪滴像浮起的气泡涌上了他剔透的瞳孔。他艰涩地点点头，道：“对啊，妈妈很辛苦的。她每天天还没亮就起来做饭，是全村最早下地干活的人。她原本是那么美丽的一个女人啊，美貌惊动我们全村。但她现在皮肤黑了，苍老了，即使这样，她每天还是最晚归家的，活儿怎么也干不完。”

“你想，妈妈也是不容易的对不对？”关敏抚了抚东方辰枫的肩膀，柔声说道。

东方辰枫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妈妈找一个能够分担生活重担、协助她过日子的男人，有错吗？”

东方辰枫愣住了，这个问题于他而言太复杂了。有错吗？难道是对的吗？东方辰枫说不上来，他内心激烈的怒火突然落空了，就像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最终他还是回答道：“妈妈没错。”他又补充道：“但我就是不要这样。”

“孩子，你想要用你的力量去保护你妈妈吗？你想用你的肩膀去分担生活的重担吗？”关敏突然问道。

东方辰枫毫不犹豫地、几乎是喊出来地道：“我想！”

关敏看着东方辰枫眼瞳中跳动的光芒，笑了。“回家去吧，别和妈妈赌气了。奶奶给你一枚种子，你对它许愿，很快冬天就过去了，等到春天来临，它会长成你想要的模样的！”关敏用手递过去一颗咖啡豆大小、绿油油的种子。东方辰枫郑重其事地接下去，他年纪尚幼，这种事尽管荒诞，在少年看来却神奇无比。

东方辰枫向关敏道别，他知道妈妈现在一定很担心他，他要赶紧回家。

关敏看着东方辰枫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一天终是要到来了，我们果然会见面。既然如此，我也要离开这个村落了。”

……

“妈妈我回来了！”东方辰枫一推门就大声说道。但家里并没有人。妈妈出去寻他还没有回来。

东方辰枫看向窗外，风云莫测，刚刚天色姣好、阳光明媚，现在却天色乌蒙、乌云密布，稀稀疏疏的出外劳作的人们已经陆续回家了，东方辰枫担心还在外的母亲。

他飞奔出去，心急如焚地寻找着母亲。

东方辰枫翻过了一个个草屋，穿越了好几条巷道和土沟，甚至还不慎被荆棘给绊倒了，但他依旧还没找到母亲。

终于，东方辰枫在一条石板路的路口看到了母亲。

这条石板路是通往更高级的区域，那块区域管理着如同东方辰枫所在村落的大大小小十几个村子，每个村子都要定期交纳金钱和实物，最终呈给高高在上的龙皇。

母亲正和一个穿着不俗的男人说着什么，隔得太远东方辰枫听不分明他们的对话，但他能看出母亲脸色哀求，好几次弯腰，低声下气。而那个男人趾高气扬、很不耐烦，好几次厉声破口大骂。

东方辰枫是少年性子，他哪里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别人侮辱。他冲上前去，横在男人和母亲之间，双手张开护住身后的母亲。

“哪来的毛头小子？！”男人眼一瞪，声音高了八度说道。

母亲没想到儿子会出现在这里，她知道眼前这个衣着考究的男人不好惹，他皱皱眉头就能予夺全村人的生死，如果儿子触怒于他，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母亲急了，她急忙把东方辰枫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瘦弱的身体直面这个倨傲骄狂的男人。母亲几乎是用一种哭腔，哀求地对男人说道：“大人不好意思，小辰他年纪还小，童言无忌，不知孰轻孰重，无意间冒犯了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他吧！”

东方辰枫的眼眶倏地红了，母亲就像低劣卑贱的奴隶一样，摒弃了为人基本的尊严和傲气——在这个龙行其道的世界，人类已经是污泥中的臭虫——小心翼翼地扯着那个大人的衣角连声哀求道。

像是有一团燎原的大火在孩子胸腔内干枯的荒原熊熊燃烧，愤怒、屈辱、痛苦、不甘、心疼，几乎要将这个少年稚嫩的心灵吞噬。

大人的表情懒洋洋的，带着显而易见的鄙夷和不屑，他不耐烦地挥开自己的衣袖，粗蛮地将母亲甩了出去，还口口声声道：“肮脏的低等人，弄脏了我的衣服你赔的起吗？”

母亲跌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场面混乱而又突如其来，东方辰枫愣住了，他的视线里重复着倨傲傲慢的大人、楚楚可怜的母亲，大人如有着光亮鬃毛的狮子高傲挺立，母亲像脏兮兮的瓷杯易碎。

东方辰枫的身体轻微地颤抖，渐渐变得越来越剧烈。后来他想不起来那个时候他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他只知道那个时候像是有一股狂暴的情绪在疯狂撞压着他的神经，他愤怒又痛苦，他想要将眼前这个男人撕碎！

怀中的、关敏赠送的种子仿佛在轻微抖动着，传达着丝丝缕缕的暖意，那暖意犹如温驯的河流涌向他全身上下，他顿时感觉到无穷的力量灌输到他的血液和骨骼。东方辰枫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孱弱的孩子了，他仿佛有了可以撕碎一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