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小白

再说小白。

小白和黑子恰恰相反，他的皮肤是白的，头发是白的，嘴唇是白的，眉毛是白的，唯独眼睛是红的，没错，他是个先天白化病儿。

小白也是孤儿院的孩子，他爸妈生下他没多久就把他扔在了某县城的一个派出所门口，然后杳无音信。

派出所找不到孩子的亲生父母，只好几经辗转把他送到了红星孤儿院。

像这样被遗弃的孩子在红星孤儿院有不少，但白化病儿却只有他一个。

因为是在苏州地区被发现，又因为长得白，所以孤儿院给他取的名字叫——苏小白。

小白沉默寡言，性格内敛，他厌光，怕闹，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待着，就算不点灯光，他也能捧起一本书在黑暗中看上几个钟头。

但他最大的爱好却是雕刻，他能用削铅笔的小刀将一块块小木头雕刻成娃娃的模样，他雕刻的娃娃乍一看很生动可爱，但越仔细看越让人越觉得诡异，看久了竟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不大喜欢他雕刻的东西，事实上也没人喜欢他雕刻的东西。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成为朋友。

他小我和黑子一岁，我们平时没什么接触。

一些孩子说他是妖精，吸血鬼，把自己定义成惩恶扬善的英雄，把小白定义成邪恶阴险的恶魔，找到机会就欺负他，以此为乐。

其实，在那个时候，我们和小白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更谈不上交情，我和黑子本不想管这档子闲事。

只是，那天他们做的实在太过分了。

那天，那些孩子把小白拉到了操场上，午后的烈日灼在他雪白一样的皮肤上，他痛苦的扭动身体，却无法挣脱。

他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样，他完全承受不了烈日的灼晒。

大家都跟着看笑话，反正痛苦的又不是他们，小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和黑子看不过去，跑过去跟那帮孩子打在了一起，救下了小白。

尽管那天，我们三个都浑身都是泥，满身都是伤，却哈哈哈的笑了一个下午，那天我第一次看到小白笑。

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话，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字——“谢谢。”

我把那把陪伴我多年漆黑的短刀送给了他，我告诉他：对待欺负你的人，忍让永远没有用！

在那之后，他依然一个人待着，不说话也不出去玩，天天都是如此。

我和黑子找过他出去踢球爬墙捉蜻蜓，好几次都被他拒绝了，似乎看书和雕刻木头娃娃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有人还在找他的麻烦，只是他从未跟我们提起。

那天，黑子捡了五毛钱，拿去买冰棍，冰棍两毛钱一支，黑子算来算去都认为五毛钱是正好可以买三支的，卖冰棍的被他纠缠得不耐烦了，就真的给了他三支。

我们两个一人吃掉一支，剩下的一支，准备给小白送过去。

我们回去时天色还早，走廊里闭着灯，寝室里也闭着灯，寝室里两盏幽暗的红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那是小白的眼睛。

他还在专注的雕刻着一个笑脸娃娃，他认真，专注，一丝不苟。他虽然叫小白，但黑暗似乎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世界。

我想要进去，却发现又有脚步声响起，我和黑子同时一惊，因为我们都听出来了这脚步声是倪威的。

莫非是那帮被我和黑子收拾的孩子，竟然找到了倪威来给他们出气？

我想他若是碰巧路过，那就罢了，他要敢欺负小白，我们再出去来个瓮中捉鳖。

他虽然是个大块头，又大我们几岁，但我们三个对付他一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倪威走进了寝室，他面对着小白。

我们躲在外面的楼梯道下，盯着倪威的一举一动。

“你现在有靠山了？”倪威对小白说，语气似乎带着不屑。

“他们不是我的靠山。”小白淡淡的说，“他们是我的朋友。”

“朋友？”倪威笑得很玩味，“一个猴崽子，一个大黑驴还有一个吸血鬼你们仨是朋友，哈哈哈哈。”

我感到黑子有些按捺不住了，我赶紧拽了一下他胳膊，悄声说：“再等等。”

“是的。”小白的语气还是静如止水，“他们是我朋友。”

“哼！”倪威冷笑道：“今天，我就先打死你，完事我再打死你那两个畜生朋友。”倪威说到后来，语气中已经满是怒意。

“你收拾我没关系，但你敢碰我朋友，我会杀了你。”小白的语气终于发生了些细微的变化。

我和黑子谁也没有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小白，怎么能够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倪威笑了，把耳朵递过去：“你说啥，再给老子说一遍。”

小白真的又重复了一遍：“你敢碰我朋友，我会杀了你，你不是我老子，我也没和你开玩笑。”

倪威笑笑，忽然收起笑容，恶狠狠的一下子朝小白扑过去。

我赶紧拍黑子一起出去支援，可一下竟然拍空，我低头一看，黑子在这个关键时刻，竟不知去向。

我暗骂了一句，心道这个不靠谱的黑子，关键时刻竟然跑了。

黑子不在，我只有自己冲了进去。

可进到门口我却发现，小白依然安稳的坐在了床上，倪威却大头朝下的倒挂在了上铺的床头。

他不住的挣扎，咒骂，我不由得惊讶，小白竟在自己的床头做了一个精巧的陷阱。

我心中猛然一动，这个陷阱我似曾相识。

“我刚才说了，我真的会杀了你，你怎么不信？”小白慢条斯理的一边说着，一边把我送他的那把匕首放在了倪威的脖子上，倪威终于恐惧了，他拼命的挣扎，像一只待宰的肥猪。

一瞬间我竟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该帮小白按住倪威，还是该夺下小白手中的凶器。

他真的要杀死倪威吗？那可大大的不妙了，若是杀人罪，被送到了少管所，恐怕他的一生就会毁在那里。

我喊道：“小白，别干傻事！”

小白冷冷的说：“吴哥，这事和你无关。”说罢，挥手划了一道，倪威的血立刻流了出来。

好在这一刀的划伤并不深，远不至于一击毙命，只是倪威的挣扎愈发的激烈，床被撕扯得吱吱作响，似乎马上就要散了架。

“小白，小心！”我赶紧提醒小白，小白还是躲闪不及，床终于散了架，上面的床板掉下来，砸在了他的头上。

小白捂着头翻到了地上，倪威爬起来，解开了脚上的索套，吼了一句：“你敢拉我！”他竟也从身后抽出了一把刀，然后恶狠狠的朝小白扑了过去。

行凶与被虐的身份再次互换，在被挣脱的倪威面前，小白又成了案板上的鱼肉，我知道如果小白被倪威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我冲上前去，拽住倪威的后领，想借力把他拖离小白。也许是一时蛮力，这一拖竟将倪威拽得几步踉跄，一下子坐在地上。倪威愤怒异常，一个回身，抓住我的领子，然后挥着刀朝着我的脖子上扎去。

一瞬间，我竟感到了脖子上的凉意。

千钧一发之际，我发现他的手停下了。

一个东西帮我挡住了这一击，我一回头，吓得头皮顿时炸了。

我承认，真的给我吓了一跳。

我看见一个穿着白衣服的骷髅骨架站在我和倪威的身旁。

那是一个阴森森的骷髅头，瞪着眼睛，一个白骨爪子扣住倪威的手腕，正咧着嘴笑。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一瞬间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是不是小白真的是吸血鬼，这东西就是附在小白身上的鬼啊。

可马上我就发现了问题，这骷髅头只是由白白的细线构成，仔细看来，样子有些古怪而且滑稽，根本不像真的骷髅头，我心中顿时明白个七八分，这肯定就是黑子搞的鬼。

好你个黑子，得亏我胆大，要不非给我吓出毛病来。

所幸，我没被吓出毛病，倪威却没能幸免，他看了骷髅头两眼，竟“欧”的一声背过气去，直挺挺的摔在了地板上，晕了过去。

小白挣扎着站了起来，朝我笑了笑，他笑的有些羞涩。

倪威肥胖的身躯趴在地上，吐着白沫翻着白眼正在抽搐，恐怕这回真是吓出毛病来了。

黑子用不知在哪捡来的荧光笔在自己的脸上画了个丑陋的骷髅头，他的画功本就不咋地，画的也不大像，可在那黑暗的地方却偏偏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小白说，如果不是我俩又帮他一回，他可能真的要吃大亏了。

我拍拍小白的肩膀告诉他：“你拿我俩当朋友，就别怪我俩拿你当兄弟！”

陷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没问过他，我感觉，有些事情没必要问个明白，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不想怀疑自己的兄弟。

这事闹得挺大，倪威这回又被送去住了院，我们三个足足被饿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们饿的实在不行，我就提议分开行动，想法子找些食材，晚上出去来个泥炉子烧烤。

门口斜对过有个转角楼梯，楼梯下有一个下沉的地下仓库，仓库门口常年堆放着废弃的桌椅，是绝佳的藏身之地，我赶紧拉着黑子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