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七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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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

收购木料远比万长河想象的困难,苏静的木料车停在院门口,如同一块巨石落在他背上。

唐二月干不了体力活,万长河一个人又不能干,唯一的办法就是找零工卸车。附近来了几个干体力活的中年汉子,围着车子转了几圈,开口要六百元,少一个也不干。

第一笔买卖不可以出过多状况,万长河只能一狠心应了下来。

唐二月鼻子都气歪了,看见几个零工上车,咕噜说,“可是个办事的人,简直是姐妹俩嫁给爷俩,只图热闹不图过日子。”

站在傍边的苏静噗地一声笑了:“你——人不大,说话挺叫鸡的,总不会让我带人来卸车吧。”

唐二月一肚子火正没处发,斜眼看着苏静:“你这个人做事就是不地道,农村人谁不知道,如今买东西的是大爷,你买化肥还要自己扛吗?别以为我不知道,化肥送到了你家门前,让他头朝东放,人家可敢头朝西?”

苏静身子一趔闪:“我再带人来给你卸,老林地赔了也不够。”

唐二月大声说:“你要知道,苦心甘蔗是没人愿意吃的,别的我不管,反正这么赔钱的买卖是没有下一回了。”说着,脸一转冲万长河发火,“要你听我的,偏不!人家孟清北一车不就多个二百元吗,你不要——哼,头上怕长小疖子,结果裤裆被人割了一刀,也不知道哪头疼。”说完,气咻咻地走了。

万长河顿然悟出唐二月用心,这话是给这些工人听的。

苏静哪里知晓,叫了一声:“两百块钱卸车费,孟清北能干?”

万长河见苏静脸上泛起忧虑之色,不由得打起他的主意:“你看着办吧,实在不行我还买孟清北的木料算了。”

苏静急了,叽里咕噜地一个人算着细账:“一天跑两趟,四个人过来,也就是四百元,吃饭,喝水啥的——哎,要不你管饭。”

唐二月在自己的房门前大声回应:“你以为天底下就你一只蛤蟆,孟清北不比你能叫唤,一天两车是你送的,再加上别人送的呢,一天至少能收六车,四个人每人挣三百元,还少?也不知道一个太阳才值几个钱。”

苏静有了妥协的意思,埋怨道:“你不是说了,不与孟清北打交道?”

万长河指着木头说:“一笔买卖要算到头,你看,这边让我亏了四百元,还怎么做。”其实,万长河说这话时心是虚的,但是,却懵懂地意识到,买卖的博弈,利润的分割,就在这半空半落瞬间切割。

苏静终于松口:“二百就二百吧,明天我带人来就是了。”

卸完了木头,苏静要走,万长河留他吃饭,他看着远处的唐二月,厌恶地说:“算了,你这个小矬子太讨厌了。”

几个卸车的人拿了钱不走,站在大门前说话,唐二月靠近万长河小声说:“待会你不要说话。”

万长河兴奋地:“用不着了,苏静已被拿下,同意明天带人来卸车,价格就是你喊出的那个数。”

唐二月原地转一圈:“太好了,放枪打兔子,顺带把鹰撩了下来。不行,我还要在这些贪心贼身上试试刀。”话音刚落,几位干活的人进院,其中一位黑胖的汉子说,“明天的活,我们几个还想干。”

唐二月头一歪:“你们哪里是干活,是来抢钱的!哼,还明天,你要来也行,只是别忘了带把刀。”说完,扭头便走。

黑汉子见唐二月走了,愣愣地问万长河:“这个小矬子说话这么难听。哎,这里到底谁说了算?”

万长河既然和苏静说好了,并不想为了点小钱变来变去,处于对邻里的礼貌,客气地说:“别管谁说了算,关键是谁说的对。本来我是不该给你们六百元的,主要是看在邻居的份上才应了下来。你们要的这个价,不可能再有明天。”

几个人争着说话:“不是第一次打交道吗,不可能都满意。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你在这里开厂子,一些零碎的活哪能找外人呢。今天也不能都怪我们,过去干活,都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谁叫你这么好说话呢。这不,我们不是要和你好好商量一下长远的价吗。”

这话说的入情入理,万长河很为难,憋了一会才说:“这事真的要给二月说。”

万长河喊几声二月,见他也不理,只好对几个人解释:“二月就这个脾气,人还是蛮好的,你们要想长期在这里干活,就得和他搞好关系。”

“那行,我们去说。”

几个人进了唐二月的房间,万长河进厨房忙着做饭。不一会,几个干活的人笑眯眯过来给万长河打招呼,“万会计,给小矬子说好了,明天还过来。我的电话你已经知道了,有了活打个电话,我们几个马上就到。”

万长河心里很高兴,想问一声什么价,话到了嘴边觉得多余。

唐二月关了院门过来,脸上展露出捡到一个元宝的笑容:“你猜猜,我给了他什么价?”

万长河想了一下,说,“一百八。”

“不对!一百六。”

万长河笑了:“二月,你刀子真快。算了,不做饭了,我们今天去外面庆祝一下。”

唐二月咂嘴:“呵唻唻的,两天没见米面了,胃都快饿成蚂蜂窝,恨不得飞出来咬人。这么晚了,哪也不去,就吃白水面。”

万长河看什么都没有,抓住唐二月的肩膀往外拖:“走,把你这一窝蚂蜂放到饭店里,咬那位开饭店的女人。”

路上,唐二月说:“总这样也不是个鸟事,找个做饭的呗?”

万长河听他说话的声音有点腼腆,好似有了合适的人徘徊在心头,但他坚信,绝对不会是孟春凤,故意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这个人不好找。”

“我认识一个人——只是——唉!”

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唐二月叹息呢?万长河想问,怕他就此打住,让这一声叹息永远弥留在他的记忆中。

万长河想,为了能把唐二月的话引出来,自己必须得敞开心扉,走着说:“一个做饭的看似简单,可对我来说就不那么简单了。你想啊,若找一个男人,别人会说,这个单身男人不是有问题吧,怎么会找一个大老爷们做饭。找个女的更麻烦,一个单身男人,找个单身女人做饭且不说不好找,找到了,整天在一个屋檐下也别扭。找个有家庭的更不合适,长期在一个锅里摸勺子,人家的老公会有想法的。二月,这个事还真的难住了我。你看——”

万长河想说,你看能否让孟春凤过来做饭,你们在一块也好有个照应,他明知道唐二月不可能同意,这样说就是逼他说出认识的“一个人”,可是,话到了嘴边还是不敢说,担心会引起唐二月疑心和误会。

万长河见唐二月似乎在等说下去,就此打住反而更糟,用试探的口吻:“你看,今后我们肯定会再招人的,要是有夫妻俩一起过来最好。”

唐二月不语,心事沉沉地低下头,万长河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走了一会,不觉来到一家专门为过路司机开的小饭店。两人进了店门,从后院走出一个女老板,脸上涂抹的厚厚的胭脂粉,迎面一笑,眼睛挤成一条缝,满脸的赘肉被激活,咧一张血红嘴巴:“哎呦——两位师傅——好久不见了。”

万长河想退出去,唐二月却一步跨进来:“还是老地方。”

老板娘招呼上楼,万长河见唐二月顺着老板娘的手势走,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进了一个包房,女老板倒茶递烟,说着好像早就认识的话。

唐二月点了一盘鱼和豆腐,老板娘夸赞:“这位小哥哥真会点菜,爱吃鱼的人心肠好。”

唐二月笑了:“爱吃豆腐呢?”

老板娘站在万长河一侧,蓦然拍了一下他的肩,喷笑而出:“招女人喜欢呗——我再给你们加一个,牛蹄筋,吃了更男人。”

唐二月见女老板离去,抿着嘴笑。万长河回头观望,确认女老板听不见,很反感地说:“你真差劲,来这种地方吃饭,早知道,不如在家吃白水面。”

唐二月喝一口水,清了一下嗓子:“装,好好装——你还不如说,让我拿个烧饼回家,你一个人像往常一样陪着美女一醉方休。”话没说完,女老板进来,手里拎着一瓶酒,“哥——酒开了。”

“二月,叫你呢。” 万长河忙说。

女老板接着:“两位都是哥。”

万长河知道唐二月以为他是这里的常客,为了澄清误会,不得不说:“老板,听你说话的意思,好像对面你的这位小哥哥是常客。”

“哎——客不分长短,只分贵贱,这位小哥哥一进门,我就看出是位大富大贵之人。”

万长河说:“是,是——我们就住在东面,咱们可是邻居。”

“呦——呦!真的是贵人多忘事,我可不止一次进过你院子,早知道你眼生,我就多去几趟了,你不来,请也要把你请来的。”

她这一说,万长河才想起,刚搬来的时候,有一位穿着得体,表情拘谨,没有一点陌生感的女子多次过去问长问短——叫什么来,哦,想起来了,马秀红。

马秀红下去了,唐二月脸色渐渐阴了下来,见万长河偷笑,低声咕噜:“呵唻唻的,看她笑的像亲人样,我以为是你的老相好呢,才进来逗你,谁知你们是剃头挑子;走,受不了她是笑,换个地方。”

万长河看着启开的酒瓶,劝道:“管她怎么笑,只要把菜弄熟了就行;二月,哪天我去买几只鸡,你教我烧昨夜吃的那种鸡如何?”

“瞎扯个渣渣,正常过日子弄那个。”

菜很快上来,万长河吩咐马秀红,不喊就别进来。三盘子菜都摆在唐二月面前,可他还是够不着,伸出筷子夹住一块豆腐,刚离开盘子,豆腐滑了下来,再夹,还是没成功,于是气恼地:“什么渣渣豆腐,还说招人喜欢呢。”连续夹几下,豆腐都滑落了,看得万长河直想笑。

唐二月瞥了万长河一眼,突然大声喊道:“老板娘,上来。”

“干嘛你!” 万长河吓了一跳。

唐二月皱着眉头:“我喊她,管你渣渣事。”

马秀红在楼下长长地应了一声,噔噔上来:“小哥哥,啥事?”

唐二月绷着的脸瞬间松弛:“他想问你,豆腐怎么吃?”

马秀红头一歪笑嘻嘻:“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要不,我喂你——”

万长河见她真的要动手,再看唐二月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气恼地说:“是他喊的,不是我。”

唐二月这才正经地对马秀红说:“算了,他这个人假正经,你一下去,他把你夸得一塌糊涂,想喊你又不敢,我喊了,他又装的像个罗汉,什么人呢——你给我们拿两个小碗来。”

马秀红当了真,脸上泛起一丝羞涩,很不情愿地离开。

唐二月嘿嘿地笑:“谁叫你看我的笑话了?我都快饿死了,见我吃不上,也不帮忙,还像个傻七二愣子样,我让你好看。”

万长河有点哭笑不得,说,“你这人很讨厌,肚子里憋不住一丝臭屁,也不管什么场合,只顾放出来熏人。”

唐二月见马秀红进来,摆着手:“好好——就算我刚才没说,哼,你再怎么着,老板娘也不会给你打折。”

马秀红仗义地:“看你说的,今天这顿饭我请了。”

万长河怕唐二月再招惹是非,忙站起,接过马秀红手中的碗,边给唐二月碗里夹豆腐边说:“我们怎么能白吃呢,好了,你去忙别的吧。”

马秀红走了,万长河斟满两杯酒,还没端起,唐二月已把半碗豆腐吞下去,用餐巾纸抹一下嘴唇:“我发现你是一个酒鬼,昨夜喝,中午喝,这晚上又喝。”

万长河本来不喝酒的,听了这话,忙把杯中的酒往瓶口倒,唐二月喊着:“哎,哎——这么好吃的豆腐,怎么能不喝酒呢。”

喝了两杯酒,万长河发现唐二月眉头时皱时展,知道他心里有话,借着中午喝多了理由劝他多喝几杯,果真,唐二月不经劝,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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