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日本投降了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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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日本投降了

第十七章日本投降了

第三次长沙会战之后,中日两国在湖南的战场又沉寂了好长一段日子,新墙河还是界河,日军不到河南来,国军也不到河北去,界河的两边相安无事。

到了民国三十一年的十月,日军又开始发疯了,他们在洪山、罗坳、昆山、珊栖港制造血案,杀害平民一千八百多人,奸污妇女六百多名,烧毁房子二千多间。日军这样的疯狂,很多人就想不通,这些地方在新墙河北岸,它们已经是日军占领区,而且已经奴化了若干年,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发疯?

日军发疯之后,新墙河两岸又沉寂起来。

和平的日子总是相对的,它发酵到一定的阶段,就会酝酿战争,就会爆发战争,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战争狂人存在,就免不了是这个结局。

民国三十三年的五月,日军的枪炮划破了界河两岸的和平天空,炮弹呼啸着飞到了新墙河南岸,飞到了下荷塘的土地上,日军又开始南进了,这一次,日军是志在必得,三十六万正规军队迈着整齐的步子踏在湘北的大地上,他们越过新墙河,越过汨罗江,越过捞刀河,越过浏阳河,枪刺直指长沙的城墙。

国军一边抵抗一边撤退,撤到哪里是个尽头呢?长沙是湖南的省会城市,国军退到这里应该是到尽头了,只能停下脚步了,拼死也应该在长沙抵抗一阵。长沙的抵抗战从五月二十七日打响,六月十九日结束,国军失败了,余部退出了长沙城,日军占领了长沙,他们第一个战略目的达成了。

日军继续向南推进,当他们推进到衡阳时,却遭遇了顽强的抵抗。衡阳守军以一个军的兵力,在得不到外援的情况下,顶住了日军几个师团的进攻,将日军整整阻挡了四十八天,使日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日军在经过下荷塘南进的时候,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他们就像一阵风样一刮就过去了,下荷塘的乡民许多人甚至还没知觉。日军经过上荷塘的时候就不同了,国军还有部队留在那里抵抗,孙云卿的便衣队也在这里活动。

一天,日军一个多中队的二百多人进入了上荷塘的邹家大屋,邹家大屋就有人溜出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孙云卿他们。孙云卿就想,我手里只有三十来个便衣队员,拿他们去打二百多个日军正规军,那不是以卵击石吗?

正在这时,又有报告,说是国军九十师的一个搜索连从鹿角那边退过来,已经到了大明嘴的玉兰,孙云卿喜不自胜,带了两个随从,策马奔向玉兰,见到了国军连长,把情况一说,国军连长就决定了要打这股日军。国军搜索连有四个排的兵力,一百五十人的样子,加上便衣队,也就是一百八十人的样子,和日军比起来,他们还是劣势。

国军连长看到了这个劣势,孙云卿也看到了这个劣势,但是他们要打日军的念头丝毫没退。国军连长说:“我们人数是少一点,但是我们是有准备的有目的的,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从这点来说,我们又是优势。”

孙云卿说:“就是就是,我们还有乡民的支持,他们可是孤家寡人。”

国军连长说:“我们要彻底消灭这股日军是不可能的,能打死他们多少就算多少,我们自己能不死人就不死人,不去硬拼。”

国军连长和孙云卿商议了一会儿,拟定了一个方案,国军四个排分成两股,每一股都是两个排,便衣队也分成两股加入进来。便衣队在前面带路,他们分两路进入了邹家大屋。

日军没想到还有国军留在这里,警惕性松懈了一些,他们正在吃饭,枪和大炮都在一堆堆架着,一边吃饭还一边哇啦哇啦说着他们南进的故事。正在这时,国军冲进来了,一阵猛打,就有很多日军还不知咋回事就倒在血泊里。

这日军也是训练有素,他们没有慌乱,丢下饭碗就去拿枪还击,把国军阻挡在村外,这时候,日军的钢炮也响了起来,它们呼啸着飞到村外国军的来路上。

打死了三四十个日军士兵,国军搜索连就撤走了,便衣队也撤走了。梅雨这一次表现的最为勇敢,进攻的时候,他冲在最前头,撤退的时候,他在最后头做掩护,也是他第一个撂倒了日本兵。

浏阳河以北地区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战场在往南移动,长沙的争夺战打了二十几日,衡阳保卫战又打了八十几日,日军虽说是啃下了湖南这块硬骨头,却也咯痛了他的牙齿。

日军向南走了,上下荷塘的乡民又恢复了和平的生活,日本人在这里还没有建立起他们的统治机构,乡民们对于沦陷区的一套制度还是陌生的,日军虽说在上下荷塘搞过一两次大规模的杀人活动,祸害的面积毕竟不是太大。

乡民们虽说也还在种着田地,砍着柴草,虽说也还在做着生意,纺着纱线,他们的心里却是无法安静,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日军什么时候会回来,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家乡会不会变成沦陷区。人们在惶惑中担心着,做着噩梦,数着这日子一天天过,祈求着菩萨的保佑。

在这些黑暗的日子里,天空也时而出现一些曙色,盟军的飞机曾多次飞临岳州城上空,轰炸城里的日军,驻守岳州城的日军也有点惶惶不可终日了。

焦虑的日子终于过去了,做噩梦的日子也过去了,日军在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宣布投降了,这个消息从盟军总部传出来,通过陪都重庆传遍了全中国,也传到了上下荷塘,传进了便衣队每个队员的耳朵里。

孙云卿在沙溪街摆宴席庆祝这个胜利,便衣队员们的眼睛里都含着泪水,他们的手里端着酒水,互相说着祝贺的语言,敬着酒,梅雨说:“我们总算是完成了任务,我们总算是可以歇口气了。”

楠恒说:“是啊,我们真是太辛苦了,太奋不顾身了,到现在还光棍一条。梅雨哥你今年多大了,应该三十岁了吧,日本人投降了,我们就可以娶亲了。”

梅雨说:“是啊,我今年都三十岁了,日本人走了,我明年就可以娶亲了,后年我就可以搞出一个小子来,以后就一年一个生下去。”

楠恒说:“你今年三十岁了,我今年二十五岁了,纯燕二十三岁了,梅猫二十七岁了,我们都可以娶亲了,这么大人还没尝过女人的味道,真是划不来。”

纯燕说:“楠恒哥你想女人只怕是想疯了吧,沙溪街也有野鸡啊,找一个试试,包你满意。”

朝繁说:“家有女人才像个家,你们看我,都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了,自己在外面疯,还不是靠一个女人。”

孙云卿说:“你们都是国尔忘家的人,上下荷塘因为有了你们才少受了日本人的祸害,我替乡民们感谢你们这几年的做出的努力。”

梅雨说:“孙中队长啊,日本人投降了,我们便衣队是不是要解散了,没有了敌人,我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你说是不是?”

孙云卿说:“这个事情我不好表态,这要看县政府的意见,如果有必要存在下去,就不会解散,如果没必要存在下去,就一定会解散。”

梅猫说:“解散了多可惜啊,我已经过惯了这样散漫自由的生活。”

朝繁说:“是啊,这种生活多有趣味,每天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一天就完了,回到家里就要做农活了。”

楠恒说:“变了猪还怕杀呀,我们总不能抱着枪过一辈子吧。”

孙云卿说:“我们县里决定国庆节在城东门大操坪开庆祝会,庆祝抗日战争的胜利,我们中队出席大会的有十个名额。每个小队分三个名额,再加我一人就是十人。”

纯燕说:“这真是搞笑,还分什么名额,到时候谁知道谁多少名额啊,依我看,只要愿意去看热闹的就可以去,到了那里,一齐涌入会场。”

楠恒说:“对对对,这是个好主意,愿意去的一起去。再说,三个名额也不知道要分给谁。我已经好几年没去岳州了,你们也应该差不多。”

朝繁说:“你这是说废话,自从日本人占领岳州后,我们谁去过岳州了,都没去过啊。甚至,我们这个小队就有人从没去过岳州。”

梅雨说:“这个办法好,孙队长你就不要限制了,到时候只要能爬上火车的就去,只要愿意去的就去。”

十月九日那天,梅雨就带着他的小队全体去了岳州城,他们是爬火车去的,列车员找他们要票,纯燕把手里的枪一亮说:“你要票吗,要多少票啊?”列车员吓得把手缩回去了,他怀疑自己遇到了土匪,又不敢声张。

十月十日是岳州城的庆祝大会,真是万人空巷啊!竹荫街、观音阁、翰林街、梅溪桥、洞庭路都没人做生意了。城里人都涌到了东门大操场,乡里人也涌到了这里,操坪里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舞台下面站着两排投降了的日本兵,国军士兵威风凛凛地看押着他们。县长在台上作报告,他说了什么,没人听得见,只见他声嘶力竭地吼着,脖子上的青筋条条绽出。

日军投降之后,中国的遣返战俘工作成为了一件艰难的事,战俘不能立即遣返,又没有那么大的房子关押他们,再说,就是吃饭也成问题。岳州曾经是是日军重要的的后方据点,是他们屯兵的地方,战俘也就很多,县政府要解决这个问题更是难上加难。后来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把战俘分散到民众中去看管,让战俘去帮助农民做点事情,由农民养着他们。

枫树岭也分来了二十个日军战俘,日军在上下荷塘打了六年的拉锯战,绝大多数的枫树岭人并没真正看见过日本兵,现在,日军投降了,他们倒是真切地看到了日本兵。

完仁的家里也分来了一个日本兵,这个日本兵名叫横山一郎,他会说一点中国话。横山一郎见了完仁,首先鞠一躬说:“您好,老伯伯,您健旺?”

完仁打量了一番,又围着横山一郎转了两个圈,然后说:“挺好的呀,你也不是青面獠牙呀,你也不是横行霸道呀,还蛮客气呀!”

吴琼桂说:“照我看,这孩子原本不坏,他也没想过要来杀中国人,是别人教坏了他,这个别人就是他的国家。”

完仁说:“吴阿婆看事情可以看得三尺水深,你的见解还不错啊。”

吴琼桂说:“我们都五十几岁的人了,看问题当然是老道了。”

横山一郎说:“什么三尺水深啊,什么老道啊?”

完仁说:“一郎孩子,我们说话与你无关,你只听好了。”

横山一郎说:“老伯伯,我不知道要在你家里住多久,我不能吃你家里白饭,我要下田下地做点事情,用劳动来交换我吃的饭。”

完仁说:“这是当然哪,你住到我们家里是你的福气。你看,我们家房子宽敞,家里人又不多。我们家的姑娘叫宝姑娘,她明年就要出嫁了,我们家的儿子叫兰馨,他今年也十八岁了,和你做个伴。”

完仁就把自己的女儿儿子叫来,和横山一郎一一认识,一郎每见一个人必先鞠躬,然后问好。吴琼桂说:“一郎孩子这么懂礼节,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杀中国人的,倒是像来中国做客的。”

兰馨说:“老娘耶,他们放下了武器就是个平民,也不妨是个好人。拿起了武器他们就是敌人了,他们就是杀人的工具了。这样扭曲的人格不是天生的,是日本这个国家给锤炼出来的。”

晚上,兰馨的手里拿着一本《史记》,正在读《秦始皇本纪》,横山一郎问他读什么书,兰馨说:“我在读《秦始皇本纪》,在看徐福的故事。”

横山一郎说:“你们中国也有徐福吗,我们日本可是有很多徐福寺。”

兰馨说:“你们日本的徐福就是我们中国的徐福,中国的徐福就住在山东的崂山一带,春秋齐国时就传说海外有三座仙山:蓬莱、方丈、瀛洲。齐威王曾派琅琊人徐氏领船出东海,寻访仙山,倒也带回了奇珍异宝和神仙传说,此后徐氏的儿子徐芾(字君房)得以在齐国为官。”

横山一郎说“那不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嘛,我还以为就是近代的事呢。”

兰馨说:“这是两千多年前的故事了。公元前二二一年,秦国灭赵国后由西进犯齐国,齐王建被虏,齐国官员和老百姓大多向东方即墨城逃亡避难——从前五国伐齐,只有即墨和莒城坚守未陷,田单还在即墨大败燕军。但到后来人越聚越多,秦兵又一路追杀,抓到齐国官员就押送北荒去为秦王修长城,即墨城也失守了,那些和徐芾在一起的王室贵族、文武百官及家眷大部分准备奔向徐芾的老家琅琊方向,徐芾只能带着大家一路向东南,躲到了崂山里,才算躲过了战祸,暂时在当地安顿下来。”

横山一郎说:“这秦国侵犯齐国,和我们日本侵犯中国是不是一个意思?秦国人让齐国人民不聊生,我们日本也曾经让你们中国人民不聊生,惭愧,惭愧,真是对不起啦!”横山一郎一边说一边鞠躬施礼。

兰馨说:“你说的应该是对的,秦国侵犯齐国,他成功了,秦国变成了大中国。你们日本侵犯中国没有成功大日本帝国并没有建立起来。”

横山一郎说:“其实,我们就生活在日本四岛顶好的了,何必要你们中国啊!”

兰馨继续说:“秦王灭六国自称秦始皇,开始巡行天下,于公元前二一九年行至齐国。到了即墨,徐芾打听到秦始皇要登崂山,就吓得把躲在崂山及附近逃难来的男女老少转移到了崂山下一个最大的海岛上。没想到秦始皇在崂山一住就是三个月,就是不走了,这可把徐芾急坏了,整天提心吊胆,他亲自去打探消息,得知秦始皇在崂山遇到了号称“千岁翁”的安期生,给他金银全不要,与秦始皇‘语三日夜’,留书而去,说千年后‘求吾于蓬莱山’。”

横山一郎说:“这个徐芾是不是那个徐福啊?”说完之后,横山一郎在桌子上用手写了个‘芾’字问兰馨。

兰馨说:“他们就是一个人,此徐芾即彼徐福。再说徐芾闭门三日,有了主意,福和芾同音,他化名徐福,打扮成方士,就去求见秦始皇,他说,东海上有三仙山,曰蓬莱、方丈、瀛洲,齐王曾派我父亲到东海寻仙求药,但是他没有求来仙药,因为海神要求送去很多童男童女与百工,才能‘即得之矣’。秦始皇听了非常高兴,徐福正好说到他的心里去了,当即下令徐福负责征造大船,到各地征选童男童女和各种能工巧匠,早日出海求药,然后秦始皇就到徐福推荐的琅琊台转了一圈,高高兴兴回了咸阳。”

横山一郎说:“那个秦始皇走了,徐福不就自由了吗,干嘛还为他做事呀?”

兰馨说:“这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再说徐芾,从此就公开以‘徐福’的身份征造大船,征调粮食物资,并派心腹到各地,特别是到北方以征童男童女的名义去寻访齐王室王族大臣及其后人,现在河北省沧州盐山县有个千童镇,就是徐福把寻找到的孩子集中在那里而得名。崂山南的海岛也就成了徐福为秦始皇寻仙求药的专用岛,人们就把这个岛叫作徐福岛,徐芾把寻找来的男女老幼和生活物资也集中到崂山下,人们不用再提心吊胆度日,不习惯海岛生活的人们都上岸生活,形成了一个大村落。后来人越来越多,其中有些青年人整天舞刀弄棒,发誓要复兴齐国,打回临淄,徐芾就把他们集中到徐福岛南边的小岛上去住,人们把大岛也叫大福岛,把小岛叫小福岛。因为崂山下没有农桑,徐芾开始派船出海捕捞,以渔为业,对官府就宣称出海寻访仙山,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横山一郎说:“这个徐福也是有官瘾啊,征人征粮,权力大得很嘛。”

兰馨说:“这个秦始皇还想着徐福出海寻仙求药的事呢,公元前二一0年,秦始皇巡行天下,专门来到琅琊召见徐福,徐芾诈曰: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连弩射之。还说:臣见海中大神,神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秦始皇即下令调善射壮士,备五谷祭祀重礼,随徐福乘船出海。徐芾知道这一次是无法继续在海岛上生活下去了,就调集了船队,带上村子和大福岛的所有人,又向官府要了很多物资,择吉日浩浩荡荡驶向东方。岸上人去村空,就有周边的人来住空着的房舍,人们知道原来这里的人寻找瀛洲、蓬莱、方丈去了,就把这个村子叫做登瀛村,把村旁启船的海湾叫登瀛湾,两千多年来就一直这样称呼着,也是对远去的人们的怀念吧。”

横山一郎说:“这徐福他们就没再回来吗?”

兰馨说:“是的,他们再没回来。《史记》记载徐福带着人们最终到了平源广泽,有人考证这平源广泽就是现在的日本。在那里,齐人种稻、养蚕、织绢、制陶、铸铁、行医,开始了不再漂泊,没有战乱的生活。这也就是你们日本人最早的历史。”

横山一郎说:“你的意思就是我们日本人原就是中国人种,中国人才是我们的祖先,我们只是中国人的儿子。我们现在打中国人,就是儿子打老子,就是忘恩负义,不要祖宗。”

兰馨笑着说:“我没有这样说,大概也就是这个意思吧,随你去怎么理解都行,总之,我们两国一衣带水,无论谁打谁都无必要。”

横山一郎口里默默地念着‘一衣带水,一衣带水’,然后又望着兰馨。

兰馨说:“关于徐福的事迹,除《史记》外,《汉书》、《后汉书》、《三国志》、《资治通鉴》、《括地志》均有记载。就是那个写《聊斋志异》的蒲松龄,也写了《崂山道士》和《香玉》等名篇,讲到了这个话题。”

横山一郎说:“兰馨你读了很多书啊,可以当个文学博士了。我只知道我们日本有很多的徐福寺,日本人大多认为徐福就是我们的国父,我们现在打到你们中国来,真的是不应该啊!”

兰馨说:“日本打不打中国,可惜你不能做主啊,那是政客们的事情。再说,就是兄弟之间也有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何况是两个国家。你大可不必自责,也不要总觉得自己有罪。”

横山一郎说:“我为什么不应该自责呢,我为什么不应该忏悔呢,我就是个有罪的人,我们每一个日本人都是有罪的人。”

兰馨说:“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们睡觉吧。”

第二天,兰馨就带着横山一郎去金嘴岭的旱地里挖茴,一个人担了一担箩筐。兰馨在地里割茴藤,割了一把后,就告诉横山一郎如何缠住茴藤的头子,如何晾在地墈上。

横山一郎说:“这个茴藤好不好吃呀?”

兰馨说:“当然好吃呀,我们这里是用它来喂猪的。不过,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也是可以吃它的。”

横山一郎说:“真的吗,那我试试。”说完,他就截了一节放在口里嚼起来,嚼了好久好久,终于吐出来了,最末还吐了一口唾液。

兰馨说:“你们原来在中国都吃什么啊?”

横山一郎说:“吃鸡吃鸭吃猪肉,都是在老百姓家里捉的,还吃大米,就是没吃过这个茴藤。”

兰馨说:“你们日本有没有这个茴啊,你看见过这个茴吗?”

横山一郎说:“我们日本有没有我不知道,我的家乡却是没有,我从没看见过这东西,也不知道它是好吃的。”

起茴的时候兰馨又告诉他要如何下锄,如何捡茴,装筐的时候要把缺茴检出来,不要抹掉了好茴的尾须。

回家的时候,兰馨的一担茴有差不多两百斤,横山一郎只担了一点点,大概是五六十斤的样子,这五六十斤茴却压得他呲牙咧嘴,样子丑怪,一路上被枫树岭人指指点点,有人骂他日本鬼子,有人说他活该。

吃午饭的时候,横山一郎去盛饭,他的碗里全是茴,不见米粒,吴琼桂就说:“你这孩子,光吃茴怎么行,要一半茴一半饭。”

横山一郎说:“我喜欢吃茴,过去没吃过茴,现在要多吃点茴。”

完仁说:“一郎伢子你今年多大了,应该和我们家兰馨差不多呀。”

横山一郎说:“我今年也是十八岁,去年应征入伍的,那时候我还在学校里读书,校长告诉我们,说我们天皇的事业正在扩大,需要人手。”

完仁说:“还一个事实是你们校长隐瞒了的,那就是战争消耗了你们的兵员。”

横山一郎说:“是的,是的,我到中国后就知道了。”

福清两口子已经死了十几年了,他们家里的五个儿子也早就分家了,老大梅墨两口子四十几岁了,膝下还无一子半女。老二梅茂的膝下也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才学会走路,一个还抱在手里。老三梅吉是一个人过的,他还没有讨亲。老四梅坨两口子也是膝下无儿,两口子过着清静的日子。老五梅勋当兵去了,第三次长沙会战后,他就参加了国军。

这个家庭也分到了一名日军战俘,到谁家里落户呢?老大推老二,老二推老四,老四推老大,就是没人领受。老三梅吉就说:“这样吧,交给我吧,我反正是个单身汉,也有个伴,我叫你们看看,看我是怎么折磨这个日本鬼子的。”

老大说:“你可不能乱来啊,这战俘政府是有数的。”

梅吉说:“我不会乱来的,我只是折磨折磨他,叫他长点记性。”

住在梅吉家里的日军战俘叫三木,他也会说中国话。

吃饭的时候,三木去盛饭,梅吉抓住他的手说:“你现在还不能去盛饭,我是主人,你是仆人,你要等我吃完饭才能去盛饭吃。”

三木就放下碗坐在一边,梅吉说:“你不能坐着,你要站着看着我吃饭,站的时候要恭恭敬敬,不能随便。”

梅吉吃完了饭,炉锅里还剩几坨茴和一块焦皮,梅吉说:“你吃了它吧。”

三木吃饭的时候,桌子上的新鲜蔬菜已经吃完了,只剩一个腌菜钵子了,他皱着眉头吃完了这餐饭。

梅吉说:“你把碗洗干净吧,洗干了碗我们就去斫柴。”

三木从来就没洗过碗,他不知道怎么洗干净,也不知道洗的程序,舀了点冷水就去洗。梅吉说:“这样不行,冷水洗不干碗的。”

三木就去烧水,他把茅柴放到水壶下准备划火柴烧水,梅吉拦住他说:“你不能烧水,这柴草很是艰贵。”

三木说:“热水,热水,洗碗的,热水的大大的有。”

梅吉说:“你把你的手放到冷水去浸,你身上的热气就会传到冷水里,不要多久,这冷水就变热了。”

三木听了莫名其妙,他不能理解,只好照着做就是了,浸了一会儿就发现这水冰彻肌骨,他就骂了一句:“八格牙路,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了!”

三木骂完以后就把手拿出来了,他赌气地站在一边,噘着嘴。梅吉说:“你这个日本鬼子吃了豹子胆了,竟然还敢骂我,看我不打死你。”

梅吉举着拳头就去打三木,这个三木的擒拿格斗术可是一流的,梅吉把拳头打过去,三木轻轻地接到了,他捏着梅吉的手腕,捏得梅吉动也动不了。

梅吉说:“好了好了,你还是去烧水吧。”

晚上睡觉的时候,梅吉说:“你睡床里边,我睡床外边,你先去睡觉,暖和暖和被子,我还要烧一壶茶。”

梅吉烧了一壶开水,他准备了两个茶壶,自己一个,三木一个。先把自己的茶壶倒满开水,还剩一点就倒在三木的壶里,又舀来一瓢冷水倒在三木的壶里,然后提来尿罐,把尿罐里的尿倒了一茶盅在三木的茶壶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三木已经睡着了,床上发出了呼噜声。

第二天吃了早饭喝茶,梅吉给三木说清楚了两把茶壶的分属,三木就在自己的茶壶里倒出一盅茶喝起来,喝了两口就感觉到味道不对,怎么有尿骚味,他说:“尿骚,尿骚,这茶坏了坏了的有。”

梅吉说:“你怎么这么多事啊,这茶明明是我昨晚上烧的,哪来的尿骚?怕是放多了茶叶有点苦吧!”

三木说:“是吗,是茶叶苦吗?”说完就把茶喝完了。

梅吉带着三木去了田里,他说:“我们家里没有牛,犁田的时候,全靠人拉犁,今天你就拉犁吧,我们把这块小田翻过来。”

三木没得办法,他只好在前面拉犁,梅吉就在后面像赶牛一样役使着他。冬耕田的泥巴非常的湿润,三木的脚踩在上面就有烂泥糊上来,他干脆脱掉了鞋袜,一双赤脚走在犁沟里,踩得满脚的烂泥。

回到了家里,梅吉去屙屎了,三木打开门,先是喝茶,他在梅吉的茶壶里倒出一盅茶喝起来,发现味道正常,和自己喝的大不相同,又喝了一盅,再把两把茶壶的位置互换了一下。这是两把一模一样的茶壶,如果不做记号,梅吉是不会发现的。

梅吉回到家里也是先喝茶,口里太干了,他倒了一碗茶就喝干了,又倒了一碗也喝干了,然后打着嗝,他说:“这茶嗝怎么有尿骚味呢?”

三木在一边就嘿嘿地笑了,梅吉明白了,就骂道:“你这个小日本鬼子,良心大大地坏了,良心叫狗吃了。”

三木大笑起来,他说:“你的,榜样,你的良心好好的!”

到了年底,日军战俘还没有得到遣返,上下荷塘各个大屋场又在闹着玩狮耍龙,枫树岭也是一样,青年人一说到要玩狮子就浑身是劲,那些战俘们也是跃跃欲试,横山一郎和三木两个人还玩了一只大狮子。

惠民家里的二小子祈贞这一年十二岁了,还在雨中先生的膝下读书,他给狮龙队的青年人写了一篇赞词,每玩一次狮子是要赞一次的,他的赞词当然是派的上用场。

祈贞是这样写的:日军投降真作孽,投到中国吃旱茴。不削皮来不洗水,屙出屎来做墓碑。一坨两坨口中送,三坨四坨是一堆。筷子穿起一串串,好似太阳做国徽。旱茴旱茴真好吃,不放糖来甜心扉。香甜可口又可心,赛过日本大草莓。旱茴可以熬成糖,甜倒东瀛俏娥眉。掰开旱茴成瓣看,一瓣一瓣在萦回。只只旱茴叠起来,压倒日军烧成灰。瓣瓣旱茴连成片,东瀛倭兵进铁围。旱茴一煮一炉锅,日军见了喜上眉。吃得饱来肚子大,战场上面难夺魁。多吃旱茴多屙屎,架起机枪无作为。提着裤子找茅室,找不着了屙帐帏。军官吃了我旱茴,打起呼噜放肆睡。士兵吃了我旱茴,挺着肚子找不着北。文书吃了我旱茴,拿起笔杆子觉得累,冈村宁次吃了我旱茴,带着兵士成了匪。烧光抢光又杀光,上下荷塘清壁垒。还是旱茴真奇妙,眨眼日军变成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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