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7章 安全屋 城西那片老小区叫跃进新

城西那片老小区叫跃进新村，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房子，六层红砖楼，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自行车。老郑给的地址是七号楼三单元四零二，钥匙藏在门口脚垫底下，压了张超市促销海报。

楼明之和谢依兰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雨还没停，两人从出租车下来淋着雨跑了五十米，浑身湿透钻进楼道。楼明之摸到钥匙开了门，屋里一股陈年灰尘味混着樟脑球气，灯一开——两室一厅，家具是九十年代的黄漆木沙发，茶几上搁着半包受潮的香烟和一只烟灰缸，烟灰缸里干干净净的，明显有人定期打扫。

谢依兰把铁盒子搁在茶几上，先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敷脸。楼明之检查了一遍窗户和门锁，把每个房间的窗帘拉严实了，才在沙发上坐下来。

“这屋子老郑用了好几年了。”他把湿外套搭在暖气片上，“他经手的几个大案子，线人都往这儿带。安全是安全，就是条件一般。”

“有热水就行。”谢依兰从卫生间探出头来，“我洗个澡，你把剑谱先看了。”

楼明之应了一声。等卫生间水声响起来，他把铁盒子重新打开，把那本手抄剑谱摊在茶几上。

册子不厚，大概四十来页，用的是毛边纸，墨色新旧不一，有的页墨色发亮，有的页发灰，明显是分好几次抄成的。谢云山在扉页上写了行小字：“原谱毁于火，此本凭记忆重录，缺第三式后半、第七式全式。云山自识。”

楼明之翻到缺页的地方看了看——第三式后半页被撕掉了，断口整齐，像是故意撕的。第七式更干脆，整页没了，前后的页码都连不上。他拿手机拍了照，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画了一幅简图，横横竖竖几条线，看着像地形图，底下标注了三个字：“藏剑处”。

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许氏不知此图。方兄若见，速交依兰。”

谢依兰洗完澡出来，头发拿毛巾裹着，穿着楼明之从衣柜里翻出来的一件旧T恤和运动裤，裤腿挽了三圈。她坐到沙发上把简图看了半天，忽然拿手指点了点图中间那个交叉点：“青龙桥。”

“你看出来了？”

“这图画的就是青龙桥周边地形。横线是长江路，竖线是河堤，交叉点就是桥东头。底下标的‘藏剑处’——”她拿手指顺着交叉点往南划了半寸，“在桥南头的河滩底下，离我师叔藏铁盒子的位置大概三十来米。”

“你师叔藏了两样东西。铁盒子里是抄本，河滩底下是剑。”

“真剑？”

“真剑。你师叔信里说‘真本在许又开手里’——真本指的是剑谱，那真剑呢？许又开拿走了剑谱，剑八成还在镇江。你师叔把剑藏在河滩底下，自己带着抄本躲在暗处。两样东西分开藏，丢了一样还有另一样。”

谢依兰把简图翻过来对着灯光照了照，背面空白。她又把册子对着灯光一页一页照，照到第十几页时停住了——某一页的夹层里透出另一层字的影子。她拿了根棉签蘸了点水，在纸边轻轻润开，用镊子把夹层揭开，里头露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剑谱第三式后半和第七式全式。”她把油纸举起来对着灯看，“你师叔这招够绝的——明面上撕了页，暗地里把缺的内容抄在夹层里。就算许又开拿到这本册子，缺的那几页也补不上。”

楼明之把油纸接过来看了两遍，拿手机一页一页拍照存底：“行了，东西齐了。抄本、缺页补抄、藏剑简图，三样凑一块儿，青霜剑谱算是找回来了大半。现在的问题是——”

“真剑在河滩底下，许又开的人还在青龙桥盯着。”

“对。咱今晚掏了铁盒子，明天他们发现石狮子嘴里空了，肯定要把青龙桥周边翻个底朝天。河滩底下藏剑的位置离桥太近，他们一搜就能搜出来。”

谢依兰把油纸重新夹回册子里，合上册子：“那今晚就得去把剑取出来。”

“雨太大，河滩上全是泥，走两步就得陷进去。

而且咱俩身上都湿着，再淋一宿明天准发烧。”楼明之看了看窗外，“明天早上四点，雨小一点了咱就去。四点天还没亮，那帮人盯了一宿也该困了。”

谢依兰点了点头，把册子揣进怀里，坐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忽然开口：“楼明之，你恩师的案子——跟青霜门到底怎么连上的？”

楼明之把手机里存的卷宗照片翻出来，递给她看：“我恩师姓陈，叫陈伯钧，当年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他经办的最后一件案子就是青霜门覆灭案。官方结论是门派内讧、自相残杀，但我恩师在结案报告里附了一份补充意见，说现场勘查发现三个疑点——第一，门主夫妇的伤口跟现场留下的凶器对不上；第二，青霜剑谱失窃的时间比门主死亡时间早了两个钟头；第三，案发当晚有人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总舵后门外。”

“有人看见？谁看见了？”

“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我恩师给他做了笔录，老头说那辆车后座装了麻袋，麻袋里露出剑柄。但这份笔录后来不见了，老头上庭作证之前一宿暴毙，死因写的是心脏病突发。我恩师不服，往上递了三次材料，第三次递完第二天就被调去管档案了。”

谢依兰把手机还给他：“那你怎么被革职的？”

“我查到我恩师当年的搭档——现在的市局副局长——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但补充意见那份材料他压根没往上报。我去找他问，他说材料弄丢了。我往省厅递举报信，递完第三天就被谈话了，说我不服从组织安排、违反办案纪律，给了个处分调离刑侦岗位。我不服，又往北京递了一回，这回直接革职。”

“够狠的。”谢依兰把毛巾从头上解下来，“那你手里这枚令牌——你恩师留给你的？”

楼明之从脖领子里拽出根皮绳，绳上拴着枚青铜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了个“霜”字，背面刻了只狮子。令牌磨得油亮，边角都圆润了：“恩师临走前塞给我的。他说这牌子是青霜门的东西，当年有人送到他办公室的，送的人没留名字，只说‘往后用得着’。恩师说他在结案报告里也提了这块牌子，但材料交上去就没了下文。”

谢依兰把令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指着狮子图案底下那行小字：“你看这儿——‘内门护法’。青霜门内门护法一共就四个人，我师叔是其中一个。另一个姓方，叫方广福。”

楼明之把令牌收回去，想了三秒钟：“你师叔在信里说方广福是他旧友，托他去取铁盒子。方广福今早死在公厕里，身上穿着外门弟子的褂子。这人不光是外门弟子——他是内门护法。你师叔把抄本和藏剑的事都托付给他，说明两人关系很深。”

“那杀方广福的人，八成是许又开的手下。许又开知道方广福来了镇江，怕他先找到东西，干脆杀人灭口。”

“对。但这里头还有个疑点——许又开怎么知道方广福来了镇江？”

谢依兰想了想：“方广福去年在滁州把东西借给许又开展览，那时候许又开就盯上他了。方广福一买火车票，许又开那边八成就能收到消息。”

楼明之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干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先睡三个钟头。四点起来去河滩。”

他把卧室让给谢依兰，自己在沙发上躺下来，雨衣盖在身上当被子。谢依兰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脱衣服睡？”

“不脱。夜里万一有事，穿衣服跑得快。”

谢依兰没再说什么，关上了卧室的门。

凌晨四点，雨果然小了大半，只剩毛毛雨丝子飘着。

楼明之敲了敲卧室门，谢依兰已经穿戴整齐出来了，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拿凉水抹了一把，精神头看着还行。两人出门打了辆早班出租车到青龙桥南头，绕到河滩上。

河滩上的淤泥比楼明之预想的还深，一脚下去陷到脚脖子。两人拿树枝探着路往简图上标的位置摸，摸了二十来分钟，谢依兰忽然停下来：“这儿。”

她脚底

下踩到块硬东西，拿树枝拨开淤泥，底下露出一片石板，石板边缘有个凹槽，刚好跟楼明之脖子上那枚令牌的形状对得上。

“你师叔这机关做得够精的。”楼明之把令牌从皮绳上解下来嵌进凹槽，往下一按，石板底下咔嗒响了一声，弹起来半寸。他拿撬棍把石板撬开，底下是个一尺见方的石函，石函里拿油布裹着一柄短剑。

剑不长，连柄带刃大概两尺出头，剑鞘是青铜的，锈得发绿，鞘上刻的纹路跟令牌背面的狮子图案一模一样。谢依兰把剑抽出来半寸，剑刃映着河面的微光，泛一层青幽幽的寒色。

“青霜剑。”她把剑插回去，声音有点抖，“我师叔真把剑藏在这儿了。”

楼明之把石函重新盖上，石板压回去，拿淤泥抹了缝：“走。回安全屋。”

两人顺着河滩往南撤了大概五十米，楼明之忽然一把拽住谢依兰的胳膊，把她按在一丛芦苇后面。谢依兰刚要问，他拿手指了指桥东头。

桥栏边上停了辆黑色商务车，就是昨天河堤上那辆。车灯没开，发动机也没声，但后座车门开了一条缝，里头坐着个人影，手里拿了个长条的东西——望远镜。

“盯了一宿没走。”楼明之压低声音，“咱再等会儿，等他换班。”

等了大概十分钟，商务车副驾驶门开了，另一个人下来绕到后座替了班。换下去的那人打了个哈欠，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往南边开走了。

“走。趁他们换班这会功夫。”

两人猫着腰钻进河滩南边的巷子，绕了三条街才打到车。回到安全屋天已经蒙蒙亮了，谢依兰把青霜剑从油布里抽出来搁在茶几上，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老郑，附了一条消息：“查查这把剑的来历。剑鞘内侧有编号。”

老郑回得很快：“编号发我。另外，楼哥，方广福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刀口上的金属碎屑成分是青铜镀铬，跟市面上常见的刀具对不上。实验室说这种工艺是定制的，小范围流通，他们正在排查制作源头。”

楼明之把消息给谢依兰看了。谢依兰拿着青霜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指着剑柄底端：“这剑柄底下刻了字。”

楼明之凑过去看。剑柄底端刻了两行蝇头小楷，不拿放大镜根本看不清：“许氏珍藏。民国廿三年。”

“民国廿三年——许又开他爷爷那辈的。”谢依兰把剑放下来，“这把剑是许家祖传的东西，后来被青霜门的人拿走了。许又开夺剑谱、灭青霜门，不光是为了剑谱里的武功——他还要把祖传的剑拿回去。”

楼明之把剑鞘翻过来看了看编号——刻在鞘口内侧，一行细如发丝的字母数字组合。他拍照发给老郑，老郑秒回：“编号查到了。这剑去年在省城一个拍卖会上流拍过，送拍人登记的姓名是——许又开。”

“这条老狐狸。”楼明之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剑是他送拍的，说明剑在他手里待过一阵。后来不知道被谁偷出来了，流到方广福手里。方广福不敢留，把剑藏在河滩底下，剑谱抄本藏在桥洞里。许又开追剑追到镇江，方广福死在公厕——时间线全对上了。”

谢依兰把剑重新裹进油布：“那现在怎么办？剑和剑谱都在咱手里，许又开明天发现桥底下空了，肯定发疯。”

“发疯才好。他越疯，露的马脚越多。”楼明之把油布包塞进衣柜顶上的夹层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上午，咱去趟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

“去他的展？”

“嗯。他不是展了一批青霜门文物吗？咱拿令牌去，就说‘我有件青霜门的东西想请许老师鉴定鉴定’。看他什么反应。”

谢依兰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是上门踢馆。”

“不算踢馆。算——登门请教。”楼明之把外套穿好，拉开窗帘一条缝看了看外面，“顺便看看他展柜里那把‘外门弟子佩剑’跟我手里这把青霜剑是不是同一个出处。要是两把剑的编号能对上，许又开那边就有意思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