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故国旧梦(上)
书名:腿软,病娇马奴成了疯批摄政王 作者:苿燎
第592章 故国旧梦(上)
马车穿过沉睡的长街,一路向城西而去。
昭亲王府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仿佛那段纠缠了二十多年的仇恨,也被一同隔在了门内。
车轮碾过青石。
玉妃靠在萧云霆怀里,胸前的血已经浸透,呼吸微弱。
萧云霆一只手捂着她的伤口,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她冰冷的手指。
他知道捂不住,心脉已断,血流得越多,她的身体便越冷。
可他依旧不肯松手,仿佛只要掌心还留有一点温度,她就还能陪他多走一段。
玉妃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最初,她口中仍在反复念着陈国,念着复国,也念着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孩子……”
“把孩子带回来……”
“他可以做陈国的王……”
即便到了这一步,她依旧不甘心,不甘心谋划了二十多年,却在距离成功最近的地方输得一败涂地。
萧云霆没有应声,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可马车驶过下一条长街时,玉妃的身体忽然剧烈痉挛起来。
她猛地捂住心口,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吟。
伤口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那枚金簪一同刺穿了,细小、冰冷,盘踞在她血肉中多年,早已与她的恨意融为一体。
从前,每当她想起亡国,想起死去的夫君,那东西便会在她体内兴奋地挣扎,将一分恨放大成十分,将一个恶念催生成无数个疯狂的念头。
杀了他们!
毁掉萧家的江山!
孩子不听话,便再喂一碗药!
旧部想要退缩,便拿他们的家人威胁。
只要能够复仇,任何人都可以牺牲。
那些声音陪了她太久,久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一句来自蛊毒,哪一句原本便出自她自己。
可现在,那些声音正在消失,金簪上镇蛊的药性顺着心头血渗进身体。
她的性命也在迅速流逝,盘踞在骨血中的蛊失去了赖以存活的生机,终于无法再替她放大恨意、遮蔽其他情绪。
耳边忽然变得一片寂静。
玉妃猛地睁开眼睛,无数被仇恨压住多年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进脑海。
冷宫潮湿的地面上,一个不过几岁的孩子蜷缩成小小一团。
那是萧云昭。
他喝下第一碗药时,疼得连坐都坐不住,四肢不停抽搐,小手却仍旧死死攥着她的裙摆。
“母亲……”
“昭儿会乖……”
“您抱抱我,抱一下就好……”
那时,她做了什么?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孩子,冷冷掰开了他的手指。
一根。
又一根。
最后任由宫人将他拖进黑屋。
后来,他不哭了。
也不再叫她母亲。
她曾经以为那是蛊养熟了。
如今才明白,那是一个孩子终于知道,无论自己怎样哭、怎样求,她都不会心疼。
“停车……”
玉妃忽然挣扎起来。
萧云霆立刻扶住她,“阿玉,你的伤口裂开了,不能再动。”
“停车!”
她像是没有听见,染血的手死死抓住车帘,
“我要回去……带我回昭亲王府……”
“我要……见昭儿!”
鲜血随着她的动作不断涌出。
萧云霆握住她的手腕,第一次没有顺从她,“现在回不去了。”
“怎么会回不去?”玉妃抬起头,眼底竟浮起一种近乎惊恐的仓皇,
“马车才走了不远。你掉头,你现在便带我回去!”
“我有话要与他说……我要告诉他,那蛊会放大人的恶念,会让恨意越来越重……”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萧云霆静静看着她。
玉妃脸上的仓皇一点点变成绝望。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能够替她脱罪的理由。
太后给她下过蛊,是真的。
蛊毒放大了她心中的恨与恶,也是真的。
可她早就知道那东西存在,她甚至察觉过,每一次情绪失控,心中的杀意都会变得异常强烈。
她不是没有机会解。是她不愿意。
她需要那份恨意支撑自己复仇,也迷恋那种能够毫不犹豫牺牲一切的力量。
她一次次主动喂养蛊毒,让它扎根越来越深,最终再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被蛊控制,还是借着蛊,做尽了从前不敢做的恶事。
“不是它……”
玉妃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沾过多少人的血,她已经数不清了。
蛊毒没有凭空制造出一个恶人,它只是让她心中的恶失去了约束,而她不仅没有反抗,还一次又一次主动选择了更残忍的路。
萧云霆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落下,
“是。蛊毒该恨,太后也该恨。可昭儿受过的苦,不能全都推给一只蛊。”
玉妃的身体狠狠一颤,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她拼命去推车门,染血的手指却连门栓都无法拨动,
“带我回去。”
“我不求他原谅。我只想见他一面,只要一面……”
“我想告诉他,那些年不是他不够乖,也不是他天生便该受那些罪。”
“是我错了。”
“是我这个母亲……根本不配做他的母亲……”
车门终于被她推开一道缝隙,冷风骤然灌入。
玉妃还未来得及起身,便从座位上重重跌了下去。
萧云霆及时抱住她,膝盖也跟着撞上车板。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云霆,你带我回去。”
“求你。”
这是她第一次求他,从前她只会命令。
要他杀人,要他遮掩证据,要他把她从一次又一次的死局中救出来。
如今她终于低下头,却不是为了他。
萧云霆望着她,眼底的痛越来越重,
“回去以后,你想让昭儿做什么?”
“听你说一句对不起,然后看
着你死在他面前?”
“阿玉,你的后悔已经来得太迟了。”
玉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
萧云霆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血,
“他幼年时求过你多少次,你从来没有回头。现在轮到你想见他了,便要他放下所有伤,回来接住你的忏悔吗?这对他不公平。”
“我没有想逼他原谅我……”玉妃哭着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他,我后悔了。”
“可你的后悔,不该再成为他的负担。”
萧云霆声音很轻,却没有给她留下半点逃避的余地,
“你终于知道疼了,终于想起自己是他的母亲,可昭儿已经不需要了。”
“他有沈囡囡,有兄长,有愿意以命相护的朋友。等孩子出生,他还会成为一个与你完全不同的父亲。”
“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你不该再回去,拿临死前的几句话扰乱他的余生。”
玉妃怔怔看着他,过了很久,她忽然问:
“昭儿第一次喝药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萧云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就在旁边看着。”
这一句话,比任何指责都要残忍。
玉妃闭上眼,眼泪汹涌而出。
“我记得。”
“他疼得一直叫我。”
“后来声音都哑了,还在说自己会乖……”
“我为什么没有抱他?”
她抓着自己的心口,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尝到那个孩子当年受过的疼,
“我明明只要抱一抱他便好。”
“他那时那么小,我为什么连抱一下都不肯?”
她忽然想起今夜的萧云昭。
那个高大、冷漠,拿剑指着她的男人,被蛊毒逼得单膝跪在地上时,眼里只剩下刻骨的恨意。
“他……恨我吗?”
萧云霆看着她,沉默许久,
“曾经恨。如今,他大概已经不需要恨你了。”
玉妃眼底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碎了。
恨至少代表还在意。
可萧云昭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人。
从今以后,他会护着妻子,等着孩子出生,慢慢学会怎样过寻常人的日子。
而她,只会成为一段终于结束的噩梦。
“走吧。”
玉妃终于松开车门,她像是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重新倒回萧云霆怀里。
“别带我回去了。”
“他说得对。”
“我没有资格让他再看我一次。”
马车继续向前。
这一次,玉妃没有再念陈国,也没有再叫那个死去多年的夫君。
她只是蜷缩在萧云霆怀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萧云昭幼年时的模样。
那个孩子第一次喝药时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被关进暗室,会趴在门缝边等她。
再后来,他什么都不求了。
她曾经以为,是自己终于将他教得足够坚强。
原来只是因为他已经不再相信,母亲会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