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提笔

“散题——！”

鸿胪寺序班扯开嗓子唱了一声。

十几名身穿青袍的礼部官员，捧着一摞摞刚刚由司礼监刻印出来的黄麻题纸，快步穿梭于殿内与丹墀的考案之间，将题纸逐一发放到每位贡士的案头。

“谢万岁隆恩——”

众人山呼过后，纷纷起身，各自归座。

一名来自陕地的年长举子双手捧起题纸，眼珠子直勾勾地瞅着上面那一排排字，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一般！

两京钱粮转输如何均节？

他长在西北旱塬，这辈子连大运河上的漕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哪里算得清从江宁到北平两千多里水路的损耗、脚价与平籴账目？！

开海市舶与水师战船如何统驭？

他寒窗苦读二十年，何时碰过海外番邦的关税抽分、战船火器的弹药配给？！

至于塞外乞颜部编户齐民的安抚章程，那更是三天前才传进京城的红旗捷报！

别说是他们这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穷举人，便是朝堂上的六部衙门，这会儿怕是还没拟出个具体的执行章程来呢！

更要命的，是最后那句总纲——

“何以予其利而操其柄？”

天盛帝这是在明明白白地逼问天下读书人：

朝廷把南迁、开海、边贸的天大红利放出去，怎么才能让天下豪商、江南大族、塞外胡人乖乖替朝廷卖命干活。

却又把生杀予夺的权柄牢牢掐在皇帝一个人的手心里？！

谈利！

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完了……全完了……”

平时背得滚瓜烂熟的圣贤微言大义，在这三座铁打的实务大山面前，连个屁都顶不上！

而奉天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徐子衿跪坐回左首第二张考案前。

他伸出双手，将那张散发着松烟油墨香气的黄麻题纸平铺在紫漆桌面上，压上两方铜镇纸。

他的视线从右至左，将这三大策问、一百二十八个字，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通读了一遍。

殿外的微风顺着微敞的楠木格扇门灌进来，吹动他耳畔的碎发。

徐子衿的呼吸却平稳得紧。

他提起案角那把青铜小水注，往端砚池里滴入少许温水。

随后，他捻起那锭御赐的乌金徽墨，在砚台里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看着砚池中一点点晕染开来的浓黑墨汁，徐子衿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腊月二十九小除夕那天，诚意伯府暖阁里的画面。

那盆催花老梅的枯瓣落在紫檀桌面上的脆响。

还有许清欢嗑着南瓜子，随手把大红“福”字拍在他怀里时说的那句话——

“

趁着这两天过年放假，赶紧滚回你那西跨院，把开海市舶、两京建制的策论给本郡主温熟了！”

还有更早之前，三皇子萧景琰第五次递进伯府的请教纸条，问的正是《太虚即气说》如何落地实务、商税则例的银钱归属与权柄制衡！

甚至连塞外乞颜部阿木尔递上金銮殿的那封自请编户齐民、兴建学塾的降表底稿，半个月前都是经由许清欢润色定调的！

两京转输、开海统驭、塞外编户、予利操柄！

天盛帝这道憋了数月、用来给大乾未来十年定调的绝密策问，竟与许清欢给他划下的备考范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未卜先知？

徐子衿知晓这是大错特错。

而是因为这天下棋局的走向，本就是皇上和许清欢虚中联合推演出来的结果！

别人进这奉天殿，是在两眼一抹黑地猜圣意、摸石头过河。

可自己……

想到这，徐子衿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天底下的公平，又何时能免去如此呢？

而在大殿之内，三十余名各省经魁的表现，却已显出了高下之分。

左首第一案，京闱解元郑修远端坐如松。

他垂眸凝视着面前的题纸，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一动未动。

这位荥阳郑氏的嫡长孙，自幼虽受旧学经义熏陶。

但郑家毕竟是绵延百年的北方顶级门阀，族中在朝为官者不知凡几，耳濡目染之下，对朝局政务绝非一无所知。

良久，郑修远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不再犹豫，挽起宽大的袖口，提笔蘸墨，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而在徐子衿左后方的考案上，宛平经魁牛大壮抓耳挠腮，把一头短发抓得乱蓬蓬的。

这壮汉盯着前两道题看了半晌，关于江南漕运和东海战船的事儿，他这个北方泥腿子只懂个大概。

牛大壮索性一咬牙，直接跳过了前头那些繁文缛节的铺垫！

“塞外新附之众，编户齐民”

种地、开荒、屯田、算北方口粮和牲口草料，这可是他牛大壮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看家本事！

前些日子在求真社里，他还跟李恪等人专门拿宛平县的田亩册子，推演过北地流民与军屯的钱粮消耗！

“不管了！先从老子最拿手的塞外屯田写起！”

牛大壮趴在矮案上便呼哧呼哧地狂写起来。

然而，在这满殿贡士之中，最引得阶下读卷官们频频侧目的，除了徐子衿与郑修远之外，却是坐在右首第一案的那名中年文士。

此人年约三旬，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寸微黄的短须，头顶的方巾端正得没有半分偏斜。

他便是今科山东乡试的第一

名解元——齐沄芝！

方才在午门外头，替徐子衿写打油诗嘲讽柳党的那名山东高大举子，在省城济南府见了这位齐解元，都得恭恭敬敬地执弟子礼！

齐沄芝乃是山东泰安州人氏，出身孔孟之乡的书香寒门。

此人在山东六府之地可谓是家喻户晓！

他自幼聪颖绝伦，十五岁便通晓五经，二十岁时曾与曲阜衍圣公府的几位老宿儒辩经三日而不败。

但齐沄芝最让人心服口服的，并非他死背经书的本事，而是他这十年间游学齐鲁、黄河两岸，亲手编纂了一部厚达二十卷的《齐鲁河防与盐铁考》！

山东六府的官吏遇到治河、盐碱地改良、泰安州矿税的棘手差事，往往都要备下厚礼，亲自登门向这位还没做官的齐先生讨教方略！

半个月前，徐子衿那本《长街论道实录》传到济南府时，山东士林一片哗然。

正是这位齐沄芝在岱宗书院当众拍案，连赞三声“理在事中，真乃经世良言”。

这才让山东一省的举子在今日午门之外，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徐子衿这边！

只见右首第一案前，齐沄芝既没有像外省旧学举子那般惊慌失措，也没有急着落笔。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捻着颌下短须，目光在题纸上的“两京钱粮转输”与“开海市舶”之间来回巡梭。

山东地处南北水陆咽喉，既扼守大运河的会通河段，又拥有登州、莱州两处直面东海的天然水师良港！

这两句，恰恰全都撞在了这位齐鲁大才耗费十年心血钻研的命门之上！

阶下左侧，内阁首辅徐阶微微掀开眼皮，目光在右首的齐沄芝与左首的徐子衿身上打了个转，苍老的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大乾这潭水，到底还是藏着几条真龙的！

齐沄芝凝思片刻，终于松开短须，提笔蘸墨。

而在他对面的左首第二案前。

砚池里的乌金墨汁，已经研磨得浓稠适度，黑亮如漆。

徐子衿停下了研墨的动作，将墨锭轻轻搁在青玉墨床上。

他并没有像郑修远和齐沄芝那样，先在草稿纸上勾勒提纲、推敲字句。

他甚至连旁边的草稿纸看都没看一眼！

徐子衿伸出左手，直接将那卷用泥金勾勒着乌丝栏、代表着大乾科举最高荣耀的空白殿试黄绫正卷，缓缓拉到了自己的正前方。

立于御阶左侧监试的大皇子萧景行，目光陡然一凝。

阶下班列中的礼部侍郎宋致远、户部左侍郎等人，更是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不打草稿，直接落笔正卷？！

瞩目之下，徐子衿神色平静，那支饱蘸浓墨的锋利笔尖，已然稳稳悬在了黄绫考卷第一行的正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