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雷洛嘴边的鸭子飞到半山

林振海立完军令状，往前凑了半步，偷瞄陈景垣的脸色。

“陈经理，既然那几艘大驳船同三号货栈都过户到半山名下了，那接货的时候用唔用我把船上的老伙计同搬运工撤下来，换你们的人？”

沙发上的陈景垣抬手往下压了压，解开袖口的暗扣，“林老板多虑了，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

“西环外海的暗礁和洋流，全香港属你们潮州商会的人摸得最熟，临时换生手上去，万一磕了碰了皮埃尔先生的酒具，你我都担待不起。”

林振海屏住呼吸，竖着耳朵等后半句，他混迹水路这么多年，很清楚这种买卖，上头绝不可能毫无防备。

陈景垣迎上林振海的视线，“船还由你们的人开，货也由你们的人扛，不过今晚我会派几个管账的伙计住进三号货栈，这两天就跟船上的弟兄们同吃同住，顺便帮着盘盘货栈的账。”

沈砚在旁边就这么静静的听着，看陈景垣几句话便把人手安插进去当了监军。

林振海闻言一愣，随即松了口气，派几个人过来盯着，总比把他们的人全踢开要强，只要人还在船上出力，潮州帮跟半山的关系就断不了。

“明白，我完全明白！”林振海连连点头，抬手用袖口擦了擦汗，“陈经理放心，我回西环就交代下去，把货栈二楼最好的几间房腾出来给贵店的伙计住，并且保证手底下的人绝唔会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林老板办事，我向来放心。”陈景垣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不早了，亨利还要去海事处跑手续，林老板先回吧，明天一早你还得去油麻地警署跟雷探长交割米船不是？”

一提米船，林振海就想起了那一百万港纸的罚金，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肉疼得直嘬牙花子，却还是夹紧公文包准备倒退着出屋。

“林老板，留步。”沈砚捧着那只托盘，拦在会客室的过道旁。

林振海连忙转身，腰又往下弯了弯，“刘总厨，您有咩吩咐？是不是前两日送来的那批皇冠吉品鲍唔合心意？您尽管开口，我今晚就让人去找更好的！”

大老伯可在祠堂里发过话，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半山的刘总厨，那可是能跟港督同桌讲话的真神仙。

沈砚摇了摇头，“鲍鱼很好，我叫住林老板，是为了你前两天送来的那匣南洋明骨。”

林振海神色一紧，双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那匣明骨入得了刘总厨的眼就好，我还怕放得久了，品质不够好，上唔了您的席面。”

“不但上得了席，还是难得一见的正货，我今天已经让梁师傅泡上了。”

见林振海说得小心，沈砚放缓语气，“这种老明骨最耗时辰，得用老母鸡、金华火腿和赤肉慢火煨足三天，才能把里头的胶质全煨进汤里。”

“等皮埃尔先生的货平安进了三号货栈的库房，这锅

汤也就差不多出炉了。”

沈砚迎着林振海的视线，笑了笑，“到时候，林老板直接带着贵商会的大老伯上山，我专门给你们留两盅头道的明骨汤，给二位压压惊。”

林振海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他虽明知这是半山给的甜头，可还是忍不住高兴。

等回了西环祠堂，他也能对叔父们交代一句：半山认下潮州帮这门关系了！

林振海喘着粗气，双手抱拳，向沈砚深深一揖，“多谢刘总厨抬爱！多谢刘总厨赏脸！”

他再抬头时，喉咙里已带上了颤音，“您同陈经理就把心放进肚子里，那趟船，但凡少了一颗螺丝钉，我林振海自己绑块大石头沉海！”

沈砚侧身让开半步，“那我就备好汤盅，等林老板的好消息了。”

林振海再不敢耽搁，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转身时步子都在发飘。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陈景垣抬头看向沈砚，“你这碗汤许出去，等后天晚上的船到，大老伯怕是得把宗族里的精锐全派上去护航。”

沈砚单手托着木盘，将陈景垣面前的空碗收拢，“让人家出了两百多万的血，明天还要给雷洛送一百万现钞，我要是不给吃个定心丸，林振海下山的时候腿都得打摆子。”

他端稳托盘往后厨方向走去，“陈哥，雷洛今天在咱们这儿折了面子，又眼睁睁看着西环的肥肉飞进咱们锅里，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几天外围还得让九叔多盯着点。”

陈景垣屈指弹了弹桌面上的港督府文件，“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墙能撞，什么墙撞了会头破血流。”

距离半山俱乐部百米外的盘山道拐角，两辆轿车隐在浓密的树影下。

前排那辆轿车的后车窗降下一半，正往外飘着烟雾。

雷洛靠在后座，双腿交叠，手里夹着的雪茄烧出长长的白灰，他正盯着远处那扇雕花铁门。

副驾驶上，猪油仔转过半个身子，右手把车门扶手拍得砰砰作响，“洛哥！我真系咽唔下呢口气！”

猪油仔唾沫星子横飞，“那个姓陈的四眼仔算咩东西？还有那个姓刘的厨子，端碗糖水出来就敢夹枪带棒落您的面子！在九龙和港岛，几时轮到一个伙夫同看场子的经理跟我们大声讲嘢？”

他越说越气，伸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洛哥！要不然我让十四号放风，就说半山后厨闹病，再派两队便衣天天盘查，折腾他们十天半个月！”

后座上的雷洛眼皮都没抬，抄起座位旁的文件就抽在猪油仔的脑门上。

“啪”的一声脆响，猪油仔被抽得脑袋往后一仰，差点磕上扶手箱。

“猪油仔，我平时叫你用脑揾食，你脑袋里全系猪油啊？”

雷洛把文件扔回后座，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闹病？盘查？你嫌我在总华探长的位子上坐得

太稳？想送我去赤柱蹲苦窑啊！”

猪油仔捂着脑门，委屈地瘪了瘪嘴，“洛哥，我这唔系替您抱不平嘛，西环那四艘大船同三号货栈，本来都到咱们嘴边了，结果全便宜了呢帮假洋鬼子……”

“到嘴边的肉飞了，再抢一块就是了，跟港督府对着干，那叫找死！”

雷洛弹了弹雪茄灰，手指点着窗外那栋法式洋房，“你刚才在屋里眼瞎了？罗伯特亲笔签名的公文就摆在台面上，那老家伙前两日才在山上食过饭，这个时候俱乐部要是掉了一块瓦片，明天一早警务处的一哥就会亲自拿靴子踢我的屁股！”

猪油仔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今天没图，给你们看看昨晚吃的烤鸡脆骨，今天看似是两章，其实字数是三章的，我没分而已

半山俱乐部的雕花铁门“吱呀”一声拉开。

林振海跟在亨利身后快步走出，往日里威风八面的林大老板，此刻点头哈腰，脸上却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狂喜，连迈下台阶的步子都带着风。

跟亨利握了握手后，林振海钻进停在路边的轿车，车子顺着盘山道驶下，经过雷洛停车的树影时，车里还传出他哼唱潮州戏的调子。

后座上，雷洛眯起眼睛，盯着远去的车尾灯，把雪茄狠狠摁进车门旁的烟灰缸里碾了几下。

“潮州帮呢群养唔熟的白眼狼，宁可把两百多万的家当白送给法国佬，都要借半山的势来压我一头。”

猪油仔凑过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大佬的脸色，“洛哥，那咱们现在点算？他们要是用那四艘船出海运货，有港督的免检牌子挡着，水警那帮鬼佬根本唔敢拦船检查。”

“既然系港督府保着的产业，我们穿人家的警服自然要讲规矩，明天把西环的水警全撤了，放他们的船顺顺当当出港。”

雷洛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搭在小腹上，“不过，他们半山俱乐部唔系规矩大吗？唔系要有三个会员签名才肯发卡吗？”

“那我就偏要按他们的规矩，堂堂正正办卡进去！等成了他们尊贵的会员，我日日带着人在里头消费盯梢，我倒要睇下，那个法国鬼佬同那个的刘总厨，到底系度搞咩鬼名堂！”

猪油仔揉着脑门，试探着问，“洛哥，恒生何老板刚替潮州佬做过保，怡和那帮鬼佬大班平时又同我们没有来往，怕系唔好开口……”

“何老板那边唔好再逼，难道半山那些会员里，就挑唔出三个能谈的？”

雷洛冷笑一声，拍了拍前排椅背，“开车回九龙！猪油仔，你去库房挑几件像样的古董玉器，今晚帮我约尖沙咀的王买办、大东电报局的李爵士同华商总会的马老板去半岛酒店食饭！”

轿车发动，顺着盘山道向下驶去，雷洛盯着窗外飞退的树影，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三天之内，必须把呢三个签名凑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