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1章 顾晓曼登门
书名: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作者:清风辰辰
第0601章 顾晓曼登门
林母手里的擀面杖放了下来。
沈砚舟七点整到的,早了六分钟。
他敲书脊巷堂屋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早市上现买的鲜肉和芹菜,另一袋是热乎的豆腐脑和油条。他昨晚在备忘录里记的是“擦架子、换灯泡”,但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擦架子得用湿抹布,换灯泡得带新灯泡,可光带这两样进门太不像话——哪有准女婿上门只带干活家伙什的?他凌晨四点半醒了就睡不着了,索性去早市转了一圈,把能想到的全买了。
林母开门的时候腰上系着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灶台上粥锅正咕嘟咕嘟冒热气。她看见沈砚舟手里那两袋东西,眉毛抬了一下,没说话,侧身让了让。
沈砚舟进了厨房把东西搁下,豆腐脑油条摆盘,肉和芹菜放水池边上,然后站在那儿等指示。林母从碗柜里拿了个大碗盛粥,下巴朝灶台一抬:“会切菜不?”
“会。”
“芹菜切丁,肉剁馅,中午包饺子。”林母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系上,别把你那夹克弄脏了。”
沈砚舟接过围裙系好,洗手切菜。林母站在旁边看他下刀,看了大概二十秒,忽然说:“刀工还行。跟谁学的?”
“我妈以前在食堂干过,我小时候放学就去食堂帮她择菜切菜,练出来的。”
林母没接话,转身去和面了。两个人一个案板切菜一个盆里揉面,厨房里只有刀碰砧板的笃笃声和面团摔在盆底的闷响。林微言八点起床的时候,饺子馅已经拌好了,面也醒上了,她妈和她男朋友正站在阳台上擦架子——沈砚舟端着脸盆拿湿抹布擦,林母背着手在旁边验收,那架势跟当年检查学生黑板报一个样。
“这儿,这根横梁上有灰。”
“擦过了阿姨。”
“擦了再擦一遍。灰擦不干净中午饺子少包十个。”
林微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两分钟,忽然觉得这场面比她预想的和谐多了。她妈这人嘴上不饶人,但真要是不认可谁,根本不会站在旁边挑毛病——直接不搭理才是她妈的绝招。
顾晓曼十点半到的。
她来之前给林微言发了条消息:阿姨在吗?我方便过去一趟不?我妈让我带点东西给阿姨。
林微言拿着手机去厨房找她妈请示。林母正拿擀面杖擀饺子皮,听完之后手上没停,眼皮都没抬:“顾家那丫头?让她来。”
林微言松了口气,回消息让顾晓曼过来。她妈这时候补了一句:“她带东西来我收,但我把话说前头,她要是替姓沈的当说客,我擀面杖可不认人。”
“妈——”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那么一说。”
顾晓曼十点四十分到的,手里拎着个礼盒袋子,后头跟着司机搬了两箱水果。她进门先喊“阿姨好”,把礼盒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罐明前龙井和一盒手工核桃酥。林母扫了一眼那罐茶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来翻到罐底看了一眼产地和年份。
“你妈还好?”
“挺好的,上个月刚跟我爸去云南转了一圈,回来晒黑了一圈,正念叨着要跟阿姨您约着喝茶呢。”
“你妈倒会躲清闲。”林母把茶叶罐放下,语气不冷不热,但明显比昨天跟沈砚舟说话时松快得多,“你坐。微言,给人倒茶。”
顾晓曼坐下来,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阿姨,我今天来就一件事,把当年的事当面跟您说清楚。您听完之后怎么看我、怎么看沈砚舟,我都认。”
林母把擀面杖搁在案板上,抱胳膊往椅子里一坐:“你说。”
顾晓曼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份电子文档的截屏递过去:“这是当年顾氏跟沈砚舟签的协议复印件。上面写得很清楚,他的工作内容是负责顾氏所有知识产权诉讼和古籍文物相关法律事务,附加条款是配合顾氏参与必要的社会活动——说白了就是让我爸拿他当门面,显得顾氏重视人才、有社会担当。协议里没有任何涉及私人关系的条款,也没有约定他跟我要有什么超出工作范畴的往来。”
林母把手机接过去,眯着眼看了一遍。顾晓曼继续说:“外面传的那些‘顾家女婿’之类的话,全是记者瞎写。我爸那个人您可能也听说过,好面子,记者写了他也不澄清,觉得这样显得顾家有面子。沈砚舟找过我,让我出面辟谣,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没必要——后来才知道这事给他和微言姐造成了多大影响。这个锅我认,是我不懂事。”
林母把手机搁在桌上,没急着表态:“你接着说。”
“五年前沈砚舟他爸做手术,顾氏预付了他五年薪水,一共两百四十万。这笔钱他去年已经连本带利还清了,还款凭证我这儿也有。”顾晓曼又翻出一张截图,“他跟我们解约的时候我爸本来想留他,
开出了合伙人的条件,他拒了。我爸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欠顾家的已经还完了,剩下的日子我想干点自己觉得踏实的事’。”
林母盯着那张还款凭证看了好几秒。沈砚舟从阳台上擦完架子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没往里走。顾晓曼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坐啊,我又不吃了你。”
“我怕阿姨拿擀面杖打我。”
“你活该。”林母白了他一眼,但语气已经松了,“进来吧,站门口像个什么样子。”
沈砚舟规规矩矩地拉了把椅子坐到桌角,跟林微言挨着。顾晓曼把他俩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笑了一下,转头跟林母说:“阿姨,我话还没说完。当年沈砚舟走投无路的时候,其实还有第二个选择——我爸当时提过另一个方案,说让他跟微言姐分手,然后跟我假订婚,这样媒体炒作起来顾家的热度更高,他能拿到更多的预付款。他当场就拒了,说‘分手可以,假订婚不行,我不能拿微言当筹码换钱’。我爸被他拒了之后还生了好几天气,说他‘死脑筋’。”
林母的擀面杖在案板上转了个圈。
“这话是他跟你爸说的?”
“我爸亲口跟我说的。原话。”顾晓曼指了指沈砚舟,“您问他,这事我有没有编。”
沈砚舟点了下头:“顾董当时确实这么说的。我拒了假订婚那个方案,但分手这事我自己做了——我当时想的是,假订婚不能干,但分手这事我从微言的角度想,觉得她跟了我只会受苦,不如让她恨我,恨完了还能往前走。”
林母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把案板上的面团重新揉了两把,背对着满屋子人说了一句:“你觉得自己挺伟大是吧?替别人做决定,自己扛着,让人家闺女恨你五年。”
“不觉得。”沈砚舟声音很平,“后来我后悔了。后悔了五年。”
“后悔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林母把面团往盆里一摔,转过身来,拿手指头点着他,“我教了三十五年书,最烦的就是你这种人。什么事都自己扛,觉得别人扛不住,觉得告诉别人是拖累人家。你以为这是爱?这叫不信任。你信不过微言能跟你一起扛事,你信不过她扛完了还能站得住。”
顾晓曼在旁边轻轻插了一句:“阿姨这话说得在理。我后来也骂过他,说他活该单身。”
林母看了顾晓曼一眼:“你这丫头倒是实在。”
“我跟他之间没那些弯弯绕。他干活拿钱,我拿他当挡箭牌。后来我发现他这人还行,想跟他处一处,他直接跟我说‘我心里有人了,你别费劲’。我那时候还挺不服气的,觉得我顾晓曼哪儿比不上林微言了?后来见了微言姐我才明白——不是比不比得上的问题,是他心里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是她的,别人挤不进去。”
林母把饺子馅端过来开始包,手上动作飞快,嘴里没停:“行了,话说到这儿我大概听明白了。姓沈的当年确实干了蠢事,但至少没骗我闺女钱也没欺负她身子。顾家丫头你是个直性子,你爸拿人家当门面这事不地道,但你今天能上门把话说开,比你爸强。”
顾晓曼笑了一下:“我爸回去我慢慢教育他。”
“你妈知道你来吗?”
“知道。我妈说让我带句话给您——说等您消气了约您打麻将,她最近手气好,让您准备好零钱。”
林母手上捏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迅速压回去:“你妈那个臭牌篓子,十打九输还手气好。行,你回去跟你妈说,等我把这边的事料理清楚了就跟她打,让她先把钱备好。”
顾晓曼走的时候林母送她到门口,临走从厨房拎了个保鲜袋塞给她:“刚包的饺子,拿回去给你爸妈尝尝。荠菜馅的,微言她爸以前最爱吃这个。”
顾晓曼接过去道了谢,经过沈砚舟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你丈母娘比你难搞多了,你自求多福。”沈砚舟回了一个苦笑。
人走了之后,林母回来继续包饺子,嘴里跟林微言念叨:“顾家这丫头不错,比她爹强。回头你跟她处一处,多个朋友没坏处。”
林微言应了一声,偷偷跟沈砚舟对了个眼神。沈砚舟绷着的肩膀这才松下来,伸手拿饺子皮跟着包。他包饺子的手艺不行,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林母看了直摇头,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你这包的什么玩意儿?韭菜盒子不像韭菜盒子,烧麦不像烧麦。”
“阿姨我重包——”
“重包什么重包,就这么煮。煮出来你自己吃,我跟你媳妇吃好的。”
林微言差点被口水呛到。她妈嘴里蹦出“你媳妇”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你吃了吗”差不多平淡,但信息量巨大。沈砚舟明显也听见了,手上一个用力把饺子皮捏破了,馅从两边挤出来糊了一手。
林母瞥了他一眼:
“怎么,叫媳妇还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沈砚舟赶紧否认,拿面巾纸擦手。
林母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正色道:“姓沈的,我今天把话说到头里。我不反对你跟我闺女处了,但我有三个条件。”
沈砚舟站直了:“您说。”
“第一,从今往后不管出什么事,你不能替微言做决定。她脑子比你灵光,用不着你替她扛。你要是再犯老毛病,我第一个拿擀面杖敲你。”
“记下了。”
“第二,你那个律所刚起步,挣得少我不嫌弃,但你得稳当。别接那些歪门邪道的案子,别跟顾家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再掺和。我闺女修书修得心静,你别拿外面的糟心事烦她。”
“您放心,我现在接的案子全是正经的,古籍保护、知识产权、文物保护单位维权,跟以前那套完全两码事。”
“第三——”林母竖起第三根手指头,忽然顿了顿,看了林微言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沈砚舟,“第三,我家微言脾气倔,有话憋着不说的毛病随我。你得多问。她不说你就问,问到她说为止。她要是还不说你就过来告诉我,我收拾她。”
林微言在旁边喊了一嗓子:“妈!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哪边的?我是道理那边的。”林母把围裙解下来挂好,拿起擀面杖敲了敲案板边缘,“行了,中午饺子多煮两盘,小沈你吃完把阳台那架子底下再擦一遍,我昨晚上看那儿还有灰。”
“知道了阿姨。”
中午吃饺子的时候林母破天荒地给沈砚舟倒了杯酒,她自己不喝,拿茶杯代酒,碰了一下:“这杯酒算我替你爸喝的。你爸当年做手术的事我昨天听你说了,人没事就好。以后带你爸来家里坐坐,我跟他下棋。”
沈砚舟端着酒杯愣了两秒,喉结动了动,仰头把酒喝了。林微言在旁边看见他眼眶有点红,赶紧拿饺子堵自己嘴。
下午林母去巷子里找陈叔下棋了,堂屋里就剩沈砚舟和林微言两个人。沈砚舟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盘没吃完的饺子发愣,林微言拿胳膊肘杵他:“想什么呢?”
“想你妈刚才说的话。”
“哪句?”
“第三句。”沈砚舟转过头看着她,“你妈说你有什么话爱憋着不说。我仔细想了想,这毛病咱俩都有。我憋了五年,你憋了五年。以后不能这样了。”
林微言没说话,低头拿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忽然说了句:“其实顾晓曼来找你的时候,我心里挺慌的。”
沈砚舟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她加我微信的时候,我翻她朋友圈翻了一晚上。她朋友圈里有你俩的合影,虽然一看就是工作场合拍的,但我心里还是不舒服。”林微言把剩下半个饺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当时就想问你,又觉得问出来显得我小心眼。憋了一整晚没问,第二天早上起来嘴上起了个泡。”
沈砚舟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笑什么?”
“笑你。”他伸手把她嘴角的饺子渣擦掉,“你憋了一晚上嘴上起泡,我憋了五年头发差点白了。咱俩确实挺配的,一个赛一个的闷葫芦。”
林微言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笑完了她忽然正经起来:“沈砚舟,你以后要是再有难处,不许瞒我。我修古籍修了这些年,什么破破烂烂的书没见过?再烂的纸我也能给它补出个样子来。你这个人比书结实多了,有难处说出来,咱俩一起补。”
沈砚舟把她的手攥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着那枚灰白色的小石头戒指:“行。以后有难处我就说。说不出来你拿擀面杖敲我。”
“我妈的擀面杖现在归我管了。”
“那你轻点敲。”
“看你表现。”
傍晚林母从陈叔那儿下完棋回来,手里拎着陈叔送的一兜子旧书,说是让林微言挑两本修着玩儿。她进门看见沈砚舟把阳台架子底下擦得锃亮,连架子腿底下的陈年积灰都刮干净了,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个红包递过去。
沈砚舟没敢接:“阿姨这是什么?”
“改口费。收着。”
“改口?”
“你还叫阿姨?”
沈砚舟反应了三秒,然后憋足了劲喊了声:“妈。”
林母应了一声,扭头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保定你二姨那边,你俩去的时候别空手。你二姨爱喝两口,带两瓶好酒。她打麻将的时候你让她赢,输了钱她骂人,骂完了还得你哄。哄好了她什么都好说。”
沈砚舟把红包揣好,规规矩矩应了一声:“知道了妈。”
林微言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