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7章 这官司不打,打的是你我的脸

书名: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作者:清风辰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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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7章 这官司不打,打的是你我的脸

沈砚舟到医院的时候,周明宇正坐在诊室里拿冰袋敷额头。白大褂上蹭了一片灰,袖口撕了道口子,眼镜腿歪了一边,架在鼻梁上高低不平。诊室门口围了七八个穿花衬衫的,领头那个矮胖矮胖的,胳膊上纹着条带鱼似的龙,正拿手机对着周明宇拍。

“大家看看啊,这个医生给我爹做手术做出问题了,现在躲着不见人,大家评评理——”

沈砚舟拨开人群走进去,往周明宇旁边一坐,抬头看着那个带鱼的:“你爹什么问题?”

带鱼的手机镜头转过来:“你谁啊?”

“我是周医生的律师。你刚才拍的那段视频,回去剪辑的时候别剪太碎,剪太碎了法庭上不好用。”

带鱼的愣了两秒:“律师?我告诉你律师没用,我爹现在还在ICU躺着呢,这事不赔钱没完。”

沈砚舟没接话,先转头问周明宇:“病人什么情况?”

周明宇把冰袋拿下来,露出额头上缝针的那条口子,声音闷闷的:“七十三岁的老爷子,做的是胆囊切除,手术很顺利。术后第二天出现房颤,这是高龄患者常见的术后并发症,我按流程上了心电监护,请了心内科会诊,当天就稳住了。第三天家属突然不干了,说我‘手术过程中操作不当损伤了心脏’。”

“病历呢?”

“全在。手术记录、护理记录、会诊记录、医嘱单,一样不缺。术前谈话签字也有,家属签了字按了手印的。”

“监控呢?”

“诊室走廊的监控我拷了一份,昨晚拷的,怕被覆盖了。”

沈砚舟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带鱼的面前,把手机从带鱼手里抽出来。带鱼的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沈砚舟已经把视频关掉,把手机递还给他说:“行了,拍够了。现在我说三句话,你听完了再决定要不要接着闹。”

带鱼的嘴硬:“你说。”

“第一句,周医生额头上的伤,是你推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动手的时候旁边三个人都看着。这叫寻衅滋事,情节不重,但够拘留七天。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打110,让警察过来调监控。”

带鱼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句,你爹的病历我全程看了。术后房颤是并发症,不是医疗事故。你要是不服,可以走医疗鉴定程序,但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该付的医疗费一分不能少。你爹还在ICU躺着,你今天砸了诊室,耽误的是你爹后面的治疗。你砸完了痛快了,你爹的药停了,你自己算算谁亏。”

带鱼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第三句,”沈砚舟把外套拉链拉开,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名片搁这儿。你要打官司,找我,我免费给你打。但你记住——我帮你打,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我说不告医院你不许告,我说该赔的你签字,我说不该赔的一分不能讹。你要是能接受,明天给我打电话。要是不能接受,那你现在接着拍视频,我去找警察聊。”

带鱼的站在那儿愣了半天,回头跟身后几个人交换了一圈眼神。有个瘦高个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带鱼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周明宇说了句“你等着”,带着人呼啦啦走了。

诊室里一下子空了。

周明宇把歪了的眼镜摘下来拿手掰,掰了两下没掰正,索性揣兜里了。沈砚舟在对面坐下来,拿手机给方如海发了条消息:“人走了。你帮我盯一下,看他们出去之后跟谁接头。”

方如海回:“已经在盯了。那帮人出医院大门往右拐,上了辆面包车。车牌我拍了。”

“好。”

周明宇把白大褂脱下来叠了叠搁在椅背上,抬头看了沈砚舟一眼:“谢了。我刚才都不知道该怎么弄,他们一进来就拍视频,我就想着跟他们讲道理,越讲他们越来劲。”

“你下次遇到这种事别讲道理。讲道理的人听不懂道理,听道理的人不讲理。你先把事推给律师,自己别动手别回嘴,剩下的事我来。”

“你刚才那个‘免费给他打官司’,是真的?”

“假的。吓唬他的。他要真来找我,我就说要收五万代理费。他这种人不可能掏五万块请律师,他连两千块都舍不得。一听律师费他就撤了。”

周明宇笑了两声,笑到一半扯到额头上的伤口,嘶了一声:“你来找我,微言知道吗?”

“知道。她让我来的。”

周明宇沉默了一会儿,把冰袋重新按回额头上:“沈砚舟,我跟微言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对她什么心思我不瞒你。但你放心,我这个人有个优点——我认输认得痛快。她选了你,那就是你。你对她好就行,别的我不多说。”

沈砚舟看着他,没说什么“谢谢”之类的客套话,点了点头:“你那个诊室,回头让医院后勤修一下。砸坏的东西列个清单,让对方赔。清单先发我,我帮你走流程。”

周明宇把冰袋拿下来扔进垃圾桶,忽然想起来问:“你那个‘名单上有谁跟谁接头’——方如海是干嘛的?”

“我以前的同事。现在还在干着,帮我盯着点事。”

“盯什么事?”

“最近有伙人在江城活动,跟古籍倒卖有关。你刚才那帮闹事的,领头的那个带鱼,我怀疑是被人雇来的。周明宇,你最近接诊的病人里头,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

周明宇皱着眉想了一下:“特别的——上礼拜有个老爷子来看病,说是胆囊炎,疼得厉

害。我给他开了住院单准备手术,结果第二天人就跑了,连住院押金都退了。我当时还纳闷,胆囊炎疼成那样,不手术扛得住?”

“跑了?有联系方式吗?”

“留了个电话,我打过去关机了。登记的名字叫韩德贵,六十三岁。”

沈砚舟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

韩德贵。那个在听雨轩跟万大海碰面、被季长庚捏了二十年、手里有青霜门账本复印件的韩德贵。他上礼拜还在周明宇这儿挂号住院,然后跑了。

“韩德贵怎么了?你想起什么了?”周明宇看沈砚舟脸色不对。

“这人跟一个案子有关。”沈砚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你那个电话给我,我让人查一下。另外——他要是再来找你,你别声张,先给我打电话。”

周明宇把韩德贵留下的号码抄给他,沈砚舟揣着号码出了医院,在停车场给陆峥打了个电话。

“陆峥,韩德贵上礼拜在周明宇那儿挂过号,胆囊炎,住院单都开了,第二天跑了。他留的电话关机。我让方如海查过这个号码,实名登记的确实是韩德贵本人,但最近一个月只有三通电话记录,都是打给同一个座机号码。那个座机的登记地址是西郊竹林庵。”

陆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竹林庵。谢依兰她师叔把信物寄存在那儿,老尼姑是她师叔的姑妈。韩德贵跟那个老尼姑有联系?”

“很可能。韩德贵跑了之后找谁?他哥韩德胜在养老院有人盯着,他不敢去。万大海那边被季长庚的人盯着,他也不敢回。他唯一的落脚点可能就是竹林庵。老尼姑收留他,外人不知道。”

“我现在去竹林庵。”陆峥那边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谢依兰还在吗?”

“她搬到我楼下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问的是她现在人在不在酒店。”

“应该不在。她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师叔昨天半夜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东西放好了,我去外地了,别找我’。她今天早上出门去竹林庵找老尼姑问情况了。”

陆峥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们俩能不能别各跑各的?她一个人去竹林庵,我这边刚查到韩德贵可能在那儿,你让她一个人在那边转悠?”

“我马上打给她。”

沈砚舟挂了陆峥的电话,立刻拨谢依兰。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谢依兰,你在哪儿?”

“竹林庵门口。怎么了?”

“韩德贵可能在里面。你别进去,等陆峥到。他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内能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谢依兰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压得很低:“晚了。我已经进去了。庵里没人——老尼姑不在,韩德贵也不在。但是地上有一摊血,刚擦过的,抹布还搁在墙角,湿的。”

“你赶紧出来。”

“出不来。门被人从外面锁了。”

沈砚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转身往车里跑:“你找个能藏的地方先藏好。陆峥马上到。还有——你手机电量还有多少?”

“一半。”

“别打电话了,发短信。把庵里结构简单发给我,几间房,几个出口,有没有后窗。”

“好。”

沈砚舟发动车子往西郊赶,一边开车一边给陆峥发了条消息:“谢依兰被锁在竹林庵里了。庵里有一摊刚擦过的血,韩德贵和老尼姑都不在。对方可能会回来。”

陆峥秒回:“五分钟到。你从南边那条路绕过来,堵住庵后门。我走正门。”

沈砚舟把导航设到竹林庵,油门踩到底。车子在环城路上开到一百二,旁边的车纷纷避让。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到竹林庵南边那条巷子口的时候陆峥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陆峥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根甩棍,看见沈砚舟来了也没废话,朝巷子深处扬了扬下巴:“正门在东边,你堵后门,我走正门。进去之后先找谢依兰,别的都别管。”

“韩德贵呢?”

“碰上了再说。他要是跟老尼姑在一起,俩人都带出来。他要是跟别人在一起,看情况。”

沈砚舟从后备箱里拿了把折叠铲,往巷子深处走。竹林庵是座两进的小院子,围墙不高,青砖砌的,墙头爬满了爬山虎。后门是扇窄木门,门闩从外头插着。沈砚舟把门闩抽开,推门进去。

后院是片小菜地,种着几垄白菜和萝卜,泥地上果然有一串脚印,往左通往厢房,往右通往正殿。他顺着脚印往厢房走,路过窗户底下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一男一女,男的结结巴巴,女的慢条斯理。

“……你别急,先坐下来喝口水。”这是那个女的,声音又老又缓,应该就是老尼姑。

“我坐不住!季长庚的人已经找到我哥养老院了,我哥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来问话,问的是我去了哪儿。我哥说他不知道,那帮人走了之后他偷偷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别回去。”这是韩德贵,声音抖得厉害。

“你哥怎么说?”

“我哥说——‘你手里那些东西,该交就交了吧。二十年了,你还没躲够?’”

老尼姑叹了口气:“你哥说得对。你躲了二十年,躲出什么来了?钱没了,家没了,连个正经住的地方都没有。你把东西交给季长庚他也不会放过你,你把东西交给买卡特他更不会放过你。你不如交给该交的人。”

“谁是该交的人?”

“那个姓楼的。上回你哥跟我提过这个人,说他被革了职还在查这个案子,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想办事的。你赌一把,赌他是后者。”

韩德贵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东西我放哪儿了来着?”

“你自己藏的东西你问我?”

“我忘了!我当时慌慌张张的,塞在佛像底下那块砖后面——哪尊佛?正殿三尊佛,我塞的哪尊?”

沈砚舟听到这儿,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韩德贵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老尼姑倒是稳当,坐在那儿连眼皮都没抬。

“你是姓楼的那个?”老尼姑问。

“不是。我姓沈,楼明之的搭档,在外面堵后门。”沈砚舟把折叠铲搁在桌上,看着韩德贵,“你藏的东西在正殿哪尊佛底下?”

韩德贵嘴唇哆嗦了半天:“右……右边那尊。”

“带我去拿。”

三个人往正殿走的时候,陆峥从正门进来了。他身后跟着谢依兰,谢依兰手里攥着手机,脸上有一道灰,别的没伤着。看见沈砚舟她点了点头:“我没事。进来之后发现庵里没人,正想出去门就锁了。我躲到柴房里给您发完短信,听见后门响,知道你们来了。”

“老尼姑和韩德贵一直在厢房里?”

“对。我从柴房窗户看见厢房灯亮着,没敢过去。刚才听见你说话我才出来。”

五个人站在正殿里,韩德贵哆哆嗦嗦走到右边那尊佛像前,蹲下来拿手在底座上摸了一圈,摸到一块松动的砖,抠出来,手伸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油布包,里头是一本线装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毛笔小楷。韩德贵把它递给陆峥:“账本。当年青霜门跟南洋做玉石生意的账,一笔一笔都在。上面记着许又开拿走了多少、买卡特他爹拿走了多少、季长庚分了多少。原件。我当年从季长庚那儿偷出来的,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在我手里。”

陆峥翻了两页,抬头看了沈砚舟一眼。

沈砚舟把账本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比前面的新得多,是后来添上去的:“壬寅年腊月,许又开以龙渊文化名义,购得青霜门旧址东侧三亩地,地款已付,契书未立。经手人:陈默。”

沈砚舟把账本合上:“韩德贵,这东西我们不能拿着。得交上去,走正规渠道。但交上去之前,得先复印一份留着,万一‘正规渠道’那边有人把它弄丢了,咱们手里还有个底。”

韩德贵一个劲儿点头:“交,交,这回真交。我哥说得对,我躲够了。”

老尼姑在旁边念了声佛号,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早二十年交,你哥早就升上去了。”

韩德贵眼圈一红,没接话。

回城的路上,沈砚舟给林微言打了个电话,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林微言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今天几个人进竹林庵?”

“四个。我、陆峥、谢依兰,加上韩德贵。”

“老尼姑呢?”

“她留在庵里。她跟这件事牵扯不深,让她走反而危险。陆峥安排了人在庵附近蹲着,一旦有人来找老尼姑问话,就能顺藤摸瓜查到是哪条线上的。”

“那我妈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就说我去帮周明宇处理医闹的事,处理完了顺便跑了趟郊区。”

“顺便?你管这叫顺便?”

“你妈不是说了吗,我这人‘错了就认错’。但我没错的事,我不能编瞎话。回头我跟你妈说实话,就说今天帮朋友处理了个事,顺便查了个案子。你妈要是不满意,我给她买葡萄。”

林微言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葡萄我今天已经买好了,十五块钱两斤,不贵。你回来吃。”

“好。”

挂了电话,沈砚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韩德贵。这人抱着那个油布包缩在角落里,跟个受惊的鹌鹑似的。陆峥坐副驾上,正拿手机给老鬼发消息汇报情况。

“陆峥,”沈砚舟忽然说了一句,“你说季长庚那边的人今天去养老院找韩德胜,问的是韩德贵去哪了。他们怎么知道韩德胜跟韩德贵有联系?”

陆峥发消息的手停下来:“你是说——”

“韩德胜那边有人递了话。养老院人来人往的,护工、保洁、食堂,随便谁都能传消息出去。你让方如海查一下养老院最近一个月新来的员工,尤其是能接触到老人日常起居的那种岗位。”

“行。”

沈砚舟把车拐进书脊巷的巷口,老槐树底下陈叔正摇着蒲扇乘凉,看见沈砚舟的车,冲他招了招手。沈砚舟停好车下来,陈叔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串葡萄。

“微言让我给你的。她说你今天跑了一天,肯定没吃水果。”

沈砚舟接过葡萄,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叔,您这书店里有没有二十年前的《武侠纵横》杂志?”

“有啊。那杂志当年卖得好,我进了不少,后来卖不掉剩了几本压在库房底下。你要?”

“要。许又开主编的那几期,尤其是二十年前九月前后的。”

陈叔拿蒲扇拍了拍大腿:“九月前后的——我想起来了,那几期封面特别怪,别的杂志都印大侠美女,他那几期封面印的是山水画。我当时还纳闷,这杂志怎么改风格了?”

沈砚舟和陆峥对视了一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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