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想要什么

书名:九夜枭歌 作者:孔夫子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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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想要什么

永安十八年,正月十八,夜。

苏九歌坐在沈氏房间的铜镜前,发髻已经拆了,长发披散在肩上。

那件绛紫色的礼服挂在衣架上,烛光将它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穿着朝服的人。

沈氏站在她身后,用梳子一下一下地给她梳通长发。

“今天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沈氏的声音很轻,

“四皇子和六皇子都在陛下面前求娶你。”

苏九歌没有说话。

“你父亲说,陛下很生气,把两个皇子都骂了一顿。四皇子被罚闭门思过一个月,六皇子被罚了半年俸禄。”

沈氏的手顿了一下,

“九歌,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苏九歌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忽明忽暗,像她此刻的心情。

“我不知道。”

沈氏没有追问。

她继续梳头,梳得很慢。

苏九歌闭上眼。

今天朝堂上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四皇子跪在丹陛下说“儿臣想娶定远侯之女苏九歌为正妃”,六皇子懒洋洋地出列说“儿臣也要娶她”。

她知道四皇子的求娶是真的——

不是对她这个人,是对定远侯府的兵权、暗阁的杀手网、千机楼的情报渠道。

娶到她,就等于把这几股力量都收归己有。四皇子在朝堂上最弱势,最需要这些。

她也知道六皇子的求娶是假的——萧衍不需要定远侯府的兵权,暗阁是他的盟友,千机楼本身就是他创建的。

他站出来不是真的想娶她,是在帮她解围。

一个纨绔皇子的胡搅蛮缠,让这场“联姻”变成了一场闹剧。

皇帝骂了人,散了朝,谁也没答应,谁也没拒绝。

事情暂时搁置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

萧衍在帮她。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

对他没有好处。

她当了四皇子的正妃,千机楼和暗阁的合作不会断;她当了太子的侧妃,萧衍也能从中获利。

他不需要帮她,他不帮她也没有损失。

苏九歌睁开眼。

“娘,你今天做的桂花糕,还有吗?”

沈氏愣了一下,笑了。

“有,娘给你留着呢。”

“我想吃。”

沈氏放下梳子去厨房拿桂花糕。

苏九歌一个人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长发披肩的姑娘,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

你今天在朝堂上说了很多话,但有一个问题你一直没有回答——

你想要什么?

萧衍问你的时候你没有回答。

回到侯府沈氏问你的时候你说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吗?

桂花糕来了。

苏九歌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粉糯,桂花的香味在口中弥漫。

她一块一块地吃着,吃完了整碟。

永安十八年,正月十九,苍梧山。

朝会后的第二天苏九歌回了苍梧山。

她想静一静。

洛京太吵了,侯府太暖了,那些事情让她没有办法思考。

暗阁总坛的殿顶上苏九歌坐在檐角,远

处云海翻涌,脚下是万丈深渊。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发髻上的玉簪在风中微微颤动。

鬼手爬上来递给她一壶酒。

苏九歌接过酒壶灌了一口,烧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整个人暖洋洋的。

“副阁主。”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想过自己要什么吗?”

鬼手沉默了片刻。

“没想过。”

“现在想。”

鬼手看着远处的云海。

“活着。活到明天,活到后天,活到不用再杀人的那天。”苏九歌没有接话,

鬼手问她:“你想什么?”

苏九歌沉默了很久。

“以前想报仇,报仇之后想重建暗阁。现在暗阁重建了,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那就慢慢想。”

鬼手的声音难得有了一丝不习惯的柔和。

不着急,你才十七岁,有的是时间。

苏九歌没有再说话,靠在檐角上看着云海翻涌。

风从苍梧山的千沟万壑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想了很多——

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太子假笑,二皇子假怒,四皇子假诚恳,朝臣们假恭敬。

一个个戴着面具在她面前演戏,觉得她是定远侯府的嫡女、暗阁的阁主、千机楼的客卿,她值得被拉拢利用、被算计。

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除了萧衍。

你走神了。

苏九歌摇了摇脑袋,理不清就不想了。

她从殿顶上跳了下来。

正月二十,苏九歌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白羽送来的一份卷宗。

是白羽私人给她整理的——

“大梁天下”。

她花了整整一天看完了这份卷宗。

北境燕云三州被军阀割据,朝廷政令不出州府;

南境藩镇林立,表面臣服暗里自立为王;西境边患不断,外族年年入寇;

东境倭寇猖獗,沿海百姓苦不堪言。

朝堂上太子与二皇子党争激烈,百官站队互相倾轧。

地方上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卖儿卖女者不计其数。

江湖上暗阁、血堂、千机楼等组织各自为政,明争暗斗。

大梁这棵大树从根子上开始烂了,朝廷无力回天。

萧衍在下一盘棋,棋局很大,对手是太子、二皇子、赵文昌。

苏九歌忽然意识到,她想改变的不是自己的命,是天下人的命。

这个念头很大,大到可笑,大到不自量力。

她不是皇帝,不是宰相,甚至不是朝堂上的一员。

她只是一个杀手,一个刚被找回来的侯府嫡女,一个手下只有几十个人的暗阁阁主。

她凭什么改变天下人的命?

凭她手里的刀,凭她暗阁的人,凭她定远侯府的身份,凭她自己。

从今天起她的目标变了——

不是报仇,不是变强,不是活下去,是改变这个吃人的世道。

用她的方式,用她的刀,用她的暗阁。

虽然这条路很长,但她不怕,她已经在黑暗中走了十六年,不在乎再多走几年。

正月二十一,苏九歌在苍梧山主殿召开了暗阁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副阁主鬼手、沈青、鬼影等金牌杀手及银牌杀手十几人,全部到齐。

苏九歌站在主位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

“暗阁以前的规矩是为钱杀人,谁给钱就杀谁。”她顿了顿,

“新规矩,不杀无辜,不害忠良,不行不义之事。光有这三条不够。”

殿内安静了。

“暗阁以后的任务,由我亲自指派。不是谁给钱就杀谁,是该杀的人才杀。贪官污吏,杀;奸商恶霸,杀;叛国投敌者,杀;欺压百姓者,杀。”

苏九歌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不该杀的人,给多少钱都不杀。暗阁不缺钱,缺的是人。那些该杀的人,朝廷杀不了,暗阁来杀。朝廷管不了,暗阁来管。这不是生意,是事。你们愿意跟我干,留下。不愿意,现在走。”

没有人走。

苏九歌点了点头。

“副阁主,从今天起暗阁的情报网要铺到全国每一个州府。不只是暗杀目标的情报,是天下事。哪个官员贪了,哪个豪强欺了,哪个百姓冤了,暗阁都要知道。”

鬼手抱拳。“是。”

“沈青。”

“在。”

“你带人负责北境。燕云三州的军阀割据,每一个将领的背景、兵力、粮草、动向,都要查清楚。”

“是。”

“鬼影。”

“在。”

“你带人负责南境。藩镇的情况,朝廷管不了,暗阁来管。”

“是。”

苏九歌看着下面这些人的脸。

他们有的跟了她多年,有的刚来,有的还在观望。

她不在乎,她会让他们一个个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不是杀人机器,是暗阁的人。

深夜,苏九歌站在苍梧山的山路上,月光照在雪地上,到处银白。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苍梧山的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是一轮弯月,像一把刀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刀锋冷冽,跟她腰间的直刀一模一样。

苏九歌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的月亮。

正月十五那天萧衍问她想要什么,她没回答,因为她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她想让这个世道变好一点,让像她一样的孩子不用在雪地里等死,让像沈氏一样的母亲不用哭瞎眼睛,让像老酒鬼一样的人不用东躲西藏。

她做不了很多事,但她能做一件事——杀人。

杀该杀的人,让该活的人活。

这是她的方式。

简单,粗暴,直接,有用。

萧衍问她想要什么。

她当时没有回答,如果再问一遍,她会说——我想要天下太平。

不是“愿”是“要”。

她要天下太平,用自己的方式。

永安十八年正月二十一,夜。

苍梧山的月亮很亮。

苏九歌走在下山的路上,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朝堂、江湖、天下人,也会知道苏九歌这个人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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