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千机楼楼主

书名:九夜枭歌 作者:孔夫子唱戏

字:

第17章 千机楼楼主

永安十七年,十月十八。

洛京城外,十里亭。

十里亭是洛京城南官道边上的一座旧亭子,年代久远,亭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纹。

亭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阳光从缺口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不规则的光斑。

亭子周围长满了枯草,秋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

阿九到的时候,酉时还差一刻。

她没有从官道上过来,而是从亭子后面的树林里无声地钻出来的。

她先绕着十里亭转了三圈,确认了周围没有埋伏,没有暗哨,没有陷阱。

然后她选了一个背靠亭柱、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来,将刀横在膝上,开始等。

她来得早,是因为她从不迟到。

在暗阁八年,她学会了一件事——准时就是迟到,早到才是准时。

你永远不知道目标会不会提前出现,提前做好准备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酉时整,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从洛京城的方向走来,没有骑马,一个人,慢慢地走。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走路的姿势懒洋洋的,像是在散步。

阿九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她的手搭在刀柄上。

六皇子萧衍。

她从卷宗上见过他的画像,但画像和真人不一样。

画像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的萧衍比她想象的要……普通。不是长相普通——他的长相在皇子中算得上出众——而是他的气质普通。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无所事事的富家公子,来郊外踏青,顺便看看风景,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太普通了。

普通到让阿九觉得不对劲。

一个能暗中掌控千机楼的人,不可能这么普通。

这种“普通”,是一种精心设计过的伪装,就像她自己的“不起眼”一样,是花了无数时间和心思打磨出来的保护色。

萧衍走进亭子,在阿九对面坐下,将折扇放在桌上,然后抬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懒洋洋的亮,像是刚睡醒,还没有完全清醒。

那双眼睛在阿九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像是不好意思多看。

“夜枭姑娘?”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不确定。

“嗯。”

“久仰。”萧衍笑了笑,笑容温和无害,

“在下萧衍,叫我萧衍就行,不用叫殿下。”

阿九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衍也不尴尬,从袖中取出一壶酒和两个杯子,放在桌上,倒了两杯酒。

酒香在亭子里弥漫开来,是一股清冽的竹叶青的味道。

“我从城里带出来的。”他说,

“这家的竹叶青不错,你尝尝。”

他将一杯酒推到阿九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阿九没有碰那杯酒。

萧衍看了看那杯没被动过的酒,又看了看阿九,笑了笑,没有劝。

“白羽应该已经跟你说了我的身份。”他说,

“千机楼楼主,六皇子萧衍。这个秘密,除了白羽,你是第三个知道的人。”

“第二个是谁?”阿九问。

“我母妃。”萧衍说,

“她已经去世了。”

阿九没有再问。

“我找你来,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萧衍放下酒杯,脸上的懒散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神情,

“千机楼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聪明、足够独立的刀。你是最好的人选。你帮千机楼做事,千机楼帮你对付暗阁。”

“白羽已经跟我说过这些了。”阿九说,

“如果你约我来只是为了重复一遍他的话,那我没时间陪你喝茶。”

萧衍笑了,这一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经过精心计算的笑。

这一次的笑更真实,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欣赏。

“白羽说你不好对付,我还不信。”他说,

“现在我信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亭子的石桌上。

地图很大,铺开后几乎覆盖了整个桌面。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地名、路线、势力范围和兵力部署。

阿九一眼就认出了几个关键的地名

——洛京、苍梧山、燕州、云州、并州、江南。

“这是大梁目前的势力分布图。”萧衍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红色的是朝廷控制的区域,黑色的是暗阁的势力范围,蓝色的是陈北玄叛出后新建立的‘血堂’的势力范围,绿色的是北境燕云三州的军阀,黄色的是江南的地方豪强。”

阿九看着那张地图,瞳孔微微收缩。

暗阁的势力范围比她想象的更大,几乎覆盖了半个大梁。

苍梧山是核心,向外辐射到周边的七八个州府,每一个州府都有暗阁的分舵和联络点。

陈北玄的血堂占据了西北的三个州,虽然地盘比暗阁小,但势力也不容小觑。

朝廷控制的区域虽然在地图上看起来最大,但很多地方都是名义上的控制,实际权力掌握在地方豪强和军阀手中。

“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皇帝昏庸,太子无能,二皇子野心勃勃,四皇子结党营私,我这个六皇子在外人眼里是个废物。文官贪腐,武将跋扈,百姓困苦,盗贼蜂起。暗阁和血堂这样的杀手组织能做大,不是因为它们有多强,而是因为朝廷太弱了,弱到连自己的地盘都守不住。”

阿九看着地图,又看着萧衍。

“你想当皇帝?”她问。

萧衍摇了摇头。

“我不想当皇帝。”他说,

“我想换一个皇帝。谁当都可以,但不能是现在的太子,也不能是二皇子。他们两个,一个蠢,一个坏,谁当了皇帝,大梁都得亡。”

“所以你经营千机楼,收集情报,培植势力,就为了换一个皇帝?”

“对。”

“换了之后呢?”

“换了之后,新皇帝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削弱地方豪强,收复北境失地。”萧衍说,

“大梁还有救,但必须从根子上治。现在的朝廷就像一棵被虫蛀空的老树,光剪枝没用,得把树砍了重新种。”

阿九沉默了片刻。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她问,

“我只是一个杀手。杀人我在行,治国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治国。”萧衍看着她,那双懒洋洋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锋利的东西,像是藏在棉絮里的针,

“你需要懂的是——暗阁不会放过你,陈北玄也不会放过你。你一个人,再强也强不过两个杀手组织。你需要的不是盟友,是后台。一个足够硬、足够稳、足够让你安心杀人的后台。”

“你就是那个后台?”

“我是。”萧衍说,

“我不是最强的武者,但我是最有权势的皇子。千机楼的情报网络覆盖天下,暗阁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中。你帮我做事,我保你平安。暗阁想动你,要先过我这一关。”

阿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锋利只出现了一瞬,就又藏回了懒洋洋的表象下面。但她看到了,那一瞬间的锋利是真实的,而这个懒洋洋的、温和无害的皇子是假的。

就像她一样。

表面上是冷酷无情的杀手,底下是一个被世界伤透了心、再也不肯相信任何人的孤独的孩子。

“我有一个条件。”阿九说。

“你说。”

“我的刀,只为自己而握。”

阿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我可以帮你做事,但你不能命令我。我可以帮你杀人,但你不能控制我。什么时候我不想干了,我随时可以走。你不能拦我,不能追我,不能报复我。”

萧衍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看着阿九。

“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好谈条件的人。”他说。

“你也是我见过的,最不像皇子的皇子。”阿九说。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既不是温和无害的笑,也不是真实的笑,而是一种新的笑——像是找到了同类的笑,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成交。”他说,伸出手。

阿九看着那只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上没有茧子,不像一个练武之人的手。

但她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深不可测。

她的感知能力告诉他,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不简单。

阿九没有握他的手。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在听雨轩签过的协议,放在桌上,推到萧衍面前。

“加上刚才那一条,重新签。”

萧衍看着那张协议,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笔,在纸上加了一行字——

“千机楼不得以任何形式命令、控制、或报复夜枭。夜枭随时可终止合作,来去自由。”然后他签上名字,盖上印章。

阿九将协议折好,塞进袖中。

“第一个任务是什么?”她问。

萧衍从袖中取出一个卷宗,放在桌上。

“不是刺杀。”他说,

“是救人。”

阿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救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江南织造局的案子牵扯出了一些人。”萧衍说,

“其中有一个人,手里握着二皇子萧景琰贪墨边关军饷的证据。这个人现在被关在洛京大牢里,二皇子的人正在想办法灭口。我需要你把他活着带出来。”

阿九沉默了片刻。

“我是杀手,不是救人的。”她说。

“杀人和救人,本质上是一样的。”萧衍说,

“都是潜入、接近目标、完成任务、撤离。只不过杀人是在目标活着的时候动手,救人是在目标死了之前动手。”

阿九看着卷宗,又看着萧衍。

“你是千机楼楼主,手下有的是人。为什么找我?”

萧衍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锋利又出现了一瞬。

“因为这件事,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他说,

“千机楼的人去,会留下千机楼的痕迹。暗阁的人去,会留下暗阁的痕迹。只有你去,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因为你不是任何组织的人,你只是夜枭。”

阿九拿起卷宗,站起来。

“三天。”她说。

“什么?”

“三天之内,人给你带出来。”

萧衍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说,

“三天后,我在这里等你。”

阿九转身,走出了亭子。

她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

“夜枭。”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刀,确实握在你自己手里。”萧衍说,

“但你不觉得,一个人的手,握刀太久,会累吗?”

阿九没有回答。

她走进了树林,消失在枯黄的落叶和斑驳的树影中。

萧衍坐在亭子里,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阿九没碰的那杯酒,自己喝了。

酒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

“有意思。”他低声说,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太有意思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拿起折扇,走出亭子,沿着官道慢慢走回洛京城。

夕阳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行走在黄昏中的旅人。

十里亭恢复了寂静。

只有秋风,和枯草沙沙的声响。

阿九走在回城的路上,手里攥着那份卷宗,步子不快不慢。

救一个人,比杀一个人难得多。

杀一个人,只需要考虑怎么杀死他。救一个人,需要考虑怎么找到他,怎么接近他,怎么把他从关押的地方带出来,怎么保证他在路上不死,怎么把他安全地交到接头人手里。变量多了一倍,风险大了一倍。

但她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萧衍的条件打动了她,也不是因为她突然有了救人的善心。

是因为她在那张地图上看到了定远侯府的位置。

洛京城东,崇仁坊。

她的家。

她从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但她知道它在哪。

在暗阁的八年里,她无数次经过崇仁坊的街口,无数次远远地看到定远侯府的大门,无数次在门口驻足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她从来没有走进去过。

不是不敢,是不想。

但现在,萧衍的地图让她重新想起了那扇门。那扇她梦里见过很多次的门,那扇她永远推不开的门。

阿九加快了脚步。

夕阳落下,暮色四合。洛京城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最后一线天光挡在了城外。

夜枭进城。

洛京的夜,从来不太平。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