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逃离海洋馆（一七九）

【九百五十三年前，冬】

变成人不过百余年的江驰终于决定上岸。

但首先要做的，就是找一个住处。

他跟何沧在各大洋之间穿梭很久，终于在大西洋中寻觅到了一座规模还算大的岛屿。

两人上岸后，用上上万年收藏的海底珍珠，在小镇中心换了座大宅，搬了进去。

因为太过富有，才搬进来不就，小镇上就有不少权贵都来跟他们结交，想要从他们那里分一杯羹。

为了将生活环境从海洋转移到陆地上，并尽快适应陆地生活。

江驰跟何沧整日沉浸在那些对他们其实完全无用的社交中。

并且第一次感受到“做人可真好”这件事。

这天深夜，胡吃海喝结束，江驰喝醉，搂着何沧不肯松手，一直被放到床上还死死拉着他：“何沧，你听说了吗？竟然有卖岛的！”

何沧也喝了不少，他盯着床上面色微红，目光迷离的人有点把持不住，想把手抽出来，只是随口应了句：“嗯，明天再说。”

江驰突然坐起，整个人醉醺醺地靠在何沧身上，感受他身体炙热的温度，还用手环抱住他：“何沧~你可真暖和。”

何沧微怔，倒吸一口气，用力把手抽出来，将人扶正，把心里的歪心思撵走，皱着眉：“躺好。”

见他要走，江驰一把抓住何沧：“别走啊，我们聊聊，看看买哪座比较好。”

已经困得不行的江驰软绵绵地趴在床沿，头搭在边上，要不是何沧蹲下去拖着他，估计都能把喝进肚子的东西吐出去。

对这一切完全不知的江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这两天看了看，有几座岛屿真不错，我们去看看，也买一座。”

何沧：“你要买就买，跟我商量什么。”

他等着对方回答，结果突然没了音，再看过去，江驰已经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大概是在酒精的作用下，邪念在何沧心中滋生，他俯身凑过去，就在快要亲到江驰时，对方突然睁开眼睛，冲近在咫尺的何沧露出笑容：“我们是朋友啊，我不跟你买跟谁买，我不跟你商量跟谁商量。”

面对江驰的笑容，虽然彼此都是上亿岁的老家伙，可何沧还是没出息的心脏漏跳一拍。

他迅速离开何沧，在床边站直：“你可以睡觉了，这个事情明天再说。”

江驰：“哦。”

说完他翻个身就睡过去。

“诶。”眼看他马上就从床边滚下来，何沧赶紧过去拖住他，把人推回去躺好，给他盖上被子。

确认他是真的睡过去后，何沧这才离开。

他站在院内，外面的凉风吹在脸上，骤降的温度让他变得格外清醒。

幸亏刚才江驰及时醒了，不然他……

何沧坐在台阶上，望着天空的星辰，他恨自己。

恨自己上亿年过去了，任然没出息的不敢表达真心。

其实期间有非常多的机会可以表达的，但一次又一次的错过后，慢慢就没有勇气了。

何沧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也有没勇气的时候。

被“朋友”二字框了这么多年，他都不知道自己剩下未知年月的日子还有没有勇气说出表白的话。

倘若这期间江驰喜欢上了别人呢？

何沧回头，望着在屋中酣睡的江驰，深蓝色的眸子瞬间在星光下沉了几分。

他转过头，暗下决心，如果江驰喜欢上了别人，那他就把那人杀了。

·

江驰睡醒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有点头疼，但并不碍事。

“何沧？”

他叫了几声没人应，实现落在床边摆着的他最爱的海鲜刺身。

他抓起一片刺身才进肚子的功夫，何沧就进来了。

何沧：“醒了？”

江驰点头：“嗯，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他又挑了片刺身：“今天的真新鲜。”

何沧放下衣服从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你说要买个岛的事，真的假的？”

江驰明显迟疑了一下，那部分记忆随之涌入，他笑笑：“当然，我真的要买。”

·

联系上贩岛中间人，了解到现在剩的岛屿不多，地理位置有偏有繁。

但好在江驰中意的岛屿都在，他跟何沧选了两座位置不算远的岛屿，一座就是位于大西洋腹地的礼彭斯半岛，另一座就是在大西洋与太平洋交界处的小岛克斯岛。

当然，随着时间流逝，地壳变迁，现在大西洋跟太平洋交界处那座原本就不大的岛屿真的变成了小岛。

而原本近乎正圆形的礼彭斯半岛，也变成了人类心脏的形状。

不过这都是后话。

初为人的两头龙对人世间的险恶理解得并不透彻。

当时买下这两座岛后，酒肉朋友纷纷上门恭贺，这没什么，本是喜事，却被藏在其中的贼人盯上。

那人虽不知道他们不是人，但这样阔绰的人毕竟少见，就起了贼心。

也不知道从哪搞来的药丸，在一次夜深后，偷偷用烟将熟睡的二人迷晕，把药丸给两人吞下，连夜将人丢进海里。

但这人翻箱倒柜就只找到了一张地契，不过是面积较大的礼彭斯半岛，他也就没再去管另外的岛屿。

然而好巧不巧，他仓惶离开时，没有留心地上没有关闭的仓库门，掉进去摔死了。

礼彭斯半岛的地契就落到了其他人手里。

被丢进海里的两人醒来时已经变回龙形，他们全然不知昨天发生了什么。

江驰在看到对方时第一句话就是：“何沧，我们找个地上上岸居住吧。”

“好。”何沧果断答应下来。

那人药劲太强，他们对于小镇没有一丁点印象，就这么重新找了个小岛居住，也就是他们印象里的第一个家。

至于克斯岛的地契，泡在大海里一整晚，早就化成粉末。

也许是缘分，克斯岛的地契虽然丢了，但因为它本身就很小，一直没人居住，后来江驰跟何沧无意中发现，就给私占了。

当然，也只是他们以为的私占，其实这克斯岛就属于他们两个。

当然时至今日，当两人站在城市规划百年展馆中，没有找到任何能跟消失不见的记忆重合的记录。

从规划馆出来，何沧提议：“我们去博物馆！”

然而在博物馆，他们也没能找到任何跟城市变迁有关的记忆。

两人把能逛得都逛了一遍，依旧什么都没能知晓。

拖着略微疲倦且失望的身体，两人来到一间咖啡厅。

站在咖啡厅门口，江驰盯着墙上挂着有关咖啡厅的牌匾，简单扫了一下。

按照上面说的，这间咖啡厅早在九百多年前就已经存在，甚至连地方都没变过。

当时还是个种咖啡豆之余生产咖啡的小作坊。

这百年时间老板换了一个又一个，留下来的确是令顾客难忘、越发香醇的咖啡……

“看什么呢？”何沧已经进去，发现人没跟上又掉头出来，把人拉回去，“不是渴了吗？快进来。”

“嗯。”江驰扫完最后一行字，跟他走进咖啡厅。

这间咖啡厅装潢古朴，并非破败不堪，但踏进店门，就有种置身于几百年前的感觉。

虽然江驰他们的那段记忆不在了，但对于时间和场景的记忆却一直存在，这里的装扮真的与那时十分贴切。

点好咖啡与甜点，两人穿过大厅，朝二楼的方向走。

浓浓的咖啡香气萦绕店内，香醇、浓郁，江驰深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唯一可惜的是，没找到任何线索。

其实他早就料到会这样，倒也并不失望。

被何沧牵着手，快要上楼时，江驰注意到墙上的壁画。

他扯了下何沧的手：“等等。”

他的视线落在墙上一副老旧、泛黄、毛躁的纸边都卷翘起来，跟那张地契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时代的画作。

何沧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这是……”

江驰没有说话，盯着画上的内容。

时间久远，画作的色彩已经不如从前那般艳丽，但还是看得出曾经的丰富色彩，简洁干练的线条和精心的画面布局，都能看得出画者的用心。

镶嵌在精致复古画框中的画作主人公是两条叱咤云海的龙，他们向往人们自由自在，想要体验陆地的生活。

有一天，他们变成人形，在陆地购置了房屋，想要过全新的生活。

他们交了一众朋友，每日载歌载舞把酒言欢。

两人有数不尽的财富，玩乐之余购置房屋，胡吃海喝。

听说购买岛屿可以彰显身份，他们就想尽办法寻找途径购置岛屿。

他们如偿所愿，将世间的岛屿全部购买下来。

但人生在世最忌讳露富，不管是人还是龙。

他们被盯上了。

一日夜里，月色朦胧，本就不算明亮的月亮最后干脆隐匿在云中。

趁着月黑风高，一个人用雾气将他们迷晕，给他们服下毒药，丢进大海，夺走了他们所有的地契。

老天是公平的，得到本不该属于你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人在带着地契出门时，跌进地库，死了。

大概是触犯了龙怒，天地震动，那地契不翼而飞，从此消失在世间。

此时，画作接近尾声，一直没有出现正脸的两个人在变回龙形时，终于露脸。

两张清晰的脸出现在画作上时，江驰呆住。

被丢进海里的两条龙化回原形，对于此事十分恼怒，雷雨交加，便把这世间的海岛全给淹了。

人类那段空白的历史，就是这么来的。

最后一张画作上，两条龙化回人形，利于海洋礁石之上，他们手挽手，回望这让他们失望的人世间。

而那两张刚刚出现过，十分清晰的脸，再次出现在面前。

跟江驰、何沧的脸一模一样。

江驰又迈了一级台阶，正好上到二楼，他回眸，何沧跟他的表情相似，惊讶之余又多了几分思虑，道：“你说……”

此时恰好经过一个服务员，江驰叫住他，指着墙上壁画：“您好，想问一下这个是哪来的。”

服务员：“这个我不太清楚，感兴趣的话你们可以问一下老板，他在楼下。”

接着他叫号：“46号。”

何沧：“就是我们。”

服务员：“二位坐哪里？”

江驰冲窗边那努努嘴，何沧了然，指着窗边空位：“放那吧。”

服务员礼貌点头笑了下：“好的。”

江驰碰碰何沧的手：“我下楼问问，你在这等我。”

何沧：“我也去。”

江驰：“那我们吃完东西再去。”

原本两人打算享受一下短暂的美好时光，但突然发生的事情，让两人不约而同加快脚步，甚至把热腾腾的浓香咖啡当成了白开水，稍温一点便一饮而尽。

精致香甜的甜点也被当成馒头似的囫囵吞进。

“吃完了，走吧，去问问。”江驰不顾形象，用之随便擦了下嘴，站起来。

何沧比他更快，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就已经起身：“等下你打算问什么？”

“就问……”江驰有太多想问的，一时也没怎么想好，道：“随机应变。”

来到楼下，两人在咖啡厅角落寻到咖啡店老板。

还未落座，带着浅咖色格子鸭舌帽的男子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道：“你们终于来了。”

他将手机收起来的同时抬头，指着对面的位置：“坐吧。”

江驰跟何沧对视后坐下：“你是……”

他敢打包票，面前耳朵上打了数个耳洞，戳满耳钉，半张脸被龙形胎记不满的男子在此之前从未见过。

或者说，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男子的腿慢慢化成鱼尾，但很快又恢复人形：“我是谁不重要，但我有你们要的答案。”

江驰：“你说吧。”

男子：“那画是我家祖上的一名善于绘画的画师所画，画中呈现的内容是个传说。”

他顿了顿：“不过，所有的传说都是基于现实而存在的。”

他从桌下的抽屉掏出一张同样发黄褶皱的纸张，推到桌面，比对着画中人像和对面的两个人：“就是你们，没错。”

江驰跟何沧对视：“你是说，我们就是画上的人？”

这可能吗？

所以说，他们真的是利彭斯半岛的拥有者？

那利彭斯半岛又是怎么跑到YBC集团旗下，变成那些利欲熏心人的赚钱工具，又被当作非法试验基地，以至于现在成了满是怪物的荒岛，无人管理。

男子点头，在江驰想要把皱纸抽过去之前，拉了回去：“祖上的人代代流传，说如果未来的某一天遇到画中人，一定要把这个给他们。”

江驰：“什么？”

他眼看男子从脸上将那龙形胎记扯下，露出本来面容。

龙形胎记的下面是闪着光芒的幻彩紫色鳞片，但并没有布满整张脸，就只有胎记遮盖的位置才有。

何沧：“你的脸……”

男子笑笑：“很奇怪吧，我们祖辈都是人鱼，不过你也看到了。”

他指着自己的脸：“我进化的并不完全。”

他手里拿着那个龙形的胎记面皮：“这个就是要给你们的东西。”

何沧伸手去拿，胎记面皮却被他迅速抽回去：“什么意思？”

男子掂量着龙形胎记面皮，背面藏着地图：“这个可以帮助你们找寻记忆，不过……”

江驰：“你有什么条件？”

天下从来就没有白吃的午餐。

男子笑笑，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我需要你们的血，只有你们的血才能让我完全进化。”

其实江驰不过是对那个梦好奇，而且总觉得预示些什么，这才会跟何沧出来寻找。

可需要付出血的代价吗？

他还没有想好。

何沧：“做梦。”

他拍案而起，一把夺过男子手里的胎记面皮，上面什么都没有。

被骗了的感觉席卷全身，何沧的深蓝色眸子瞬间变成细条，正要去抓男子的衣领，就被他的鱼尾扫了一下。

若非何沧反应敏捷，此刻肯定给出好远。

何沧：“你阴我们。”

男子把只有半边长着幻彩紫色鳞片的鱼尾缩回去，变成双腿：“不是我阴你们，是只有我完全变成人鱼，上面的地图才会显示。”

何沧：“我看你找死。”

他拳头都准备好了，被江驰拉住：“别冲动。”

江驰问男子：“你要我们如何相信你？”

男子轻笑：“我只能说，我不会骗你们，而且你也知道，我需要你们的血才能完成进化。”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我们是彼此需要，谈不上信任，而且不疼的，只要我在你们身上咬一口就行。”

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挠一下那么简单。

何沧摇头，拉着江驰起身：“不行。”

江驰：“等等。”

何沧：你干嘛？他能信得过吗？不知道从哪出来的冒牌货，你知道被他咬一下会是什么结果吗？

江驰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可他犹豫了。

对方或许就是抓着这一点，让他们心怀不安。

那部分记忆重要吗？

重要。

但值得用两个人血去换吗？

未必。

江驰沉默片刻，突然问：“你有犬齿？”

男子张嘴呲了下牙齿，上下各一对犬齿分布在口腔中，而后又恢复成人类牙齿的正常大小，将他们动摇，又道：“真的，而且不疼，咬一下就行。”

何沧拉住江驰：“你别傻，我们走。”

见他们要走，男子也跟着站起来：“等等，不想被咬还有别的办法。”

何沧：“我们不需要，你自己留着吧。”

就在他俩起身要走时，咖啡厅突然变化。

原本的大门变成渔网似的收口，只进不出。

周围的顾客也变成面容狰狞的人鱼，他们的样子就像给腐败的尸体重新赋予生命。

江驰直接被何沧挡在身后，用手拦住：“你要干什么！”

男子的脸也起了变化，原本靓丽的肤色在骤变的环境中显得晦暗无光。

他靠近二人，轻轻拍手，那些原本四散各处的瞬间围了过来。

江驰跟何沧背对背，那些人的双脚变成了腐败的鱼尾，在地上拖出一道道长的拖痕。

自打从利彭斯国际海洋度假区离开到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江驰就没再见过这么恶心的东西。

那些不好的回忆瞬间涌现。

他倒吸一口气，不等对方开战，直接踩碎距离最近的腐败人鱼鱼尾。

黏液残渣四处飞溅，但那鱼尾又立刻长好。

而人鱼男也在同一时刻，用力爪将何沧的脸抓破。

他大声奸笑：“你们逃不……”

何沧没让他把话说完，直接咬断他的喉咙，鲜血四溅。

和其他腐败人鱼不同的是，人鱼男并不可再生，被何沧攻击过后，直接歇菜。

江驰望着瘫在地上的人鱼尸体，他脸上连篇的光芒渐渐黯淡，有点不可思议：“他还不如其他……”

他的话没说完，那些腐败人鱼一哄而上，把江驰压死在下面。

再一次体会到几十年前那种感觉的江驰不得不分离甩走身上的腐败人鱼。

但这次他不是孤身一人。

很快，在外面的何沧就给他开辟出了一条通道。

一只骨节分明，独属于何沧对手，如同黑夜的一束光，从那通道口伸进来。

江驰掰断一只人鱼的脑袋丢到一边，握住那只手，一个挺身站起来：“谢了。”

他们之间从不言谢，但不知怎的，江驰此刻没有其他的话想说。

重新突破腐败人鱼围攻的江驰如同重获新生。

他跟何沧两人并肩而立，将所有腐败人鱼撂倒在地，朝出口冲去。

只是事与愿违，他们冲不出去，大门已经变成了至今不出的样子。

而且，原本以为死透的人鱼，突然活了过来，他就站在那些被撂倒的腐败人鱼前面，跟他们对峙。

何沧下意识去拉江驰的手：“别怕，我在。”

江驰本来不怕，这会被他一说，突然笑了，很配合地说：“有你在，我不怕。”

人鱼摸着脸上慢慢恢复光泽的鳞片，眸中的光比刚才凌厉几分：“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江驰：“是你不仁以在先。”

人鱼男：“就咬一口都不行，你们连自己失掉的记忆都不想要？”

何沧：“少废话。”

他已经将利齿露出，今天不是他死，就是他们亡。

人鱼男冷笑：“我再问一遍，你们要，还是不要。”

何沧：“当然要。”

他眸子也跟着变了：“只不过你等不到那个时候，因为我们会从你的尸体上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