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 章
书名:仙君有劫 作者:黑猫白袜子
第 141 章
大虚之灾后三百年, 凡人的世界里又换了个朝代,京城改名叫了金京,皇帝登基了又死了,有几座新城建了起来, 有又些小城因为各种缘故而荒废。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 白驹过隙,转瞬间三百年的时光便过去了。
还记得当初大虚之灾的凡人早就已经离了世, 传说与戏曲却留了下来, 更何况还有天上的神仙, 还有截云山的道长们, 也都还急着当年的事情呢。
不过总的来说, 这日子总归是越过越好了, 天上神仙死了大半,这些年飞升的修仙者们倒也不少,慢慢地也就将天界重新理了起来。况且大封稳固,又少了人搅事,天地灵气也逐渐恢复了正常,人世间的妖邪日益稀少,百姓安居乐业岁月静好, 倒很有点太平之像。
而这一日,在距离京城不远的北州燕城, 时至盛夏。
夜深了, 月明星稀。
城中一顶一的大户人家燕家的祖宅里, 两个小丫鬟被夜间蛙鸣吵得睡不着觉,忍不住披着衣服坐起来,躲在床边小声说起了闲话。
“喂,听说了吗?听说白衣天君庙那里, 前些日子又有仙迹显灵了!”
年幼些的丫鬟用手肘捅了捅同伴,睁大了眼睛喜滋滋说道。
“什么?”
“你不知道吗?就是白衣天君庙,那后面不是一片树林子吗。前些日子有个穷书生路过白衣天君庙,见夜深了不敢赶路,就在庙里歇下来了。没想到半夜他夜,一出庙门,就发现自己远处竟然豁然出现一片草甸子,那草甸子上还有很多条河,河里闪着金光!那书生想去看个究竟,结果他往前一走,那仙境就哗啦一下不见了。”
丫鬟的原本还听得聚精会神,结果听到结尾,不由大失所望。
“我还以为那书生真的误入仙境见了仙人,然后得了什么法宝呢。就这点事,你倒也这般说个没完?就是半夜起来发现自己到了别处这种事儿,我们村里都有……等等,你说那书生该不是遇到狐仙作祟了吧?”
那人声音一下子压低了些。
结果话音还没落,便被小丫鬟急急地喊住。
“呸呸呸,你说得什么话!”小丫鬟年纪虽小,此时却显得十分老成,“那可是季仙君的庙,这么可能有狐狸敢作祟。”
被人一提醒,之前那丫鬟顿时懊恼地连连拍嘴。
“哎呀,你看我这嘴——白衣天君不要怪罪白衣天君不要怪罪——”
丫鬟双手合十,对着月亮连忙嘟囔了好几句。
两人说起所谓的书生遇仙时倒是态度随便,只当个市井传闻来说,可提起白衣仙君季雪庭时,两人顿时态度大变,瞬间变得虔诚许多,生怕自己口不择言真的冒犯了那位白衣天君。
原来自从三百年前,季雪庭以五色石救世之后,便在凡人百姓中留了名。
哪怕时至今日,真的经历过当年灭世之劫的凡人早已不存,可三百年前百姓感念他壮举,早就为其建庙立碑写传,他的事迹自然也就流传了下来。更不要说,之后或多或少老百姓们也得到仙神暗示,又有截云山道长们传话,季雪庭在民间便有了救苦救难度厄天君的尊号。
而且季雪庭当年救下的也不仅仅是仙神百姓,他救下的是整个世界,这其中也包括妖魔鬼怪——这份恩泽遍及六道,,所以纵然本尊并未在位,天地间无论神佛还是妖魔,都对他十分尊敬。
凡人百姓只要得了天君庙的香灰符咒,遇上寻常妖邪鬼怪,后者为看在季仙君的面子上退避一二,而若是遇上些有神通仙道,也可得些方便。
是故在百姓眼中,白衣天君季雪庭极为灵验,香火更是极旺。
两个小丫头正在说话,旁边倏然传来个苍老的声音。
“什么狐仙作祟,真是傻了。那确实就是仙人显灵。你们忘了,我们家是什么人?我们家大公子当初降世,正是承了那仙迹中的祥瑞啊!”
“翠姨?”
“您老人家怎么醒了?!”
两个小丫头听得老人的话,都吓了一跳。
两人连忙转过头,正好看到厢房另一边,一个老人家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正是她们两个本应该要服侍的人。
她年轻时应该也是清秀美人,可如今早就已经老得干瘪了,佝偻的身形上包裹着皱巴巴的皮,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
这位翠姨本来也只是燕家的下人,一个平凡无奇的老丫头。
可她当年服侍的人实在是太不一般了,连带着这个当年叫小翠的丫头如今也变成了丫鬟口中的“翠姨”。
翠姨年轻时候服侍的那个人也是整个燕家的根基与底气——那是燕家的大公子,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仙人转世。
不过修仙者的时间流逝与凡人无论如何都不是不同的。
燕家大公子早在几十年前便已经被截云山接走,收入掌教仙人门下修行去了。
几十年后的今日,这些新来的小丫头早就不清楚当初燕家大公子降生时的各种预兆与祥瑞。
“咳咳……草甸子上的河还有河里的金光……”
翠姨提起往事,眼神愈发明亮。
她甚至都没有追究两个小丫头半夜吵醒她的事情。
“那确实就是仙迹!这些事我知道的最是清楚了。你们两个好好听着,当初我们家大公子,便是那我家夫人误入仙境得来的……”
几十年前,燕家已经是燕城中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
而燕夫人嫁入燕家,公婆和睦,夫妻恩爱,过得也很是顺意。唯独一点叫她十分痛苦,便是她嫁进来十年未有身孕。这其中苦楚自不用多说,只说她那一日心中难过,在天君祭那日特意留宿天君庙中,恳求天君保佑她能有身孕……
“……结果半夜她忽然在山顶上听到了不远处竟然有水声!夫人心中奇怪,当即便起身推开房门,然后便发现自己门外景色竟然大变。她看见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旷野,天空中,地面上,到处都是透明的小河。其中一条河里更是金光闪闪,夫人便忍不住往那河边走去,你猜怎么着,她竟然在河边看到了一大块水晶,那水晶里头躺着一位仙君,正是救苦救难度厄天君。”
“什么?”
“真的吗?”
连个小丫头登时惊叹道。
翠姨笑了笑,继续道:“这些都是夫人后来跟我说的,她当时都还以为是在做梦呢。哦,我说到哪了……对,就是夫人看到了天君,发现天君神色安然,仿佛下一刻就要醒来。而且啊,天君怀中,还抱着一条小金龙。夫人当时忽然见了小金龙,顿时吓了一跳,一个不小心就摔了一跤,直接跌到了水晶上。那水晶便裂开了一条缝,那条金龙竟然就活了过来,闭着眼睛就游了出来,到了她肚子里不见了。”
“啊,这个,我知道!”
年幼一点的小丫鬟平日里就爱听这些闲闻趣事,听到这里顿时想起了起来。
“第二天夫人醒来觉得此梦是个吉兆,再叫来郎中一擦,发现自己果然有孕了!”小丫鬟没顾得上别的,毛毛躁躁地接着翠姨的话头说了下去,“后来妇人一孕三年,大公子降生时香飘十里,金光闪烁,院子里的旱地上都长了许多五色莲,就连天上的仙人都惊动了纷纷驾云而来祝贺。”
“没错,就是这样!当年可真是了不得,便是连皇帝老爷降生都没有那般气派……对了,那天上的神仙一看到大公子,便喊出了他的仙号……是叫做天衢,天衢仙君……”
翠姨回想起当日盛景,不由叹道。
……
而在厢房中三人兴致勃勃地说起几十年前那段往事时,她们并不知道,就在她们厢房的屋顶上,有个俊秀的少年正悠然自得地抬着头,晒着月亮。
在听到“天衢仙君”这个称呼时候,少年忍不住无声地轻笑了一下。
“翠姨怎么现在还记得这事啊。”
他嘟囔了一声,无奈叹道。
若是燕家人能看到这少年,定然会大惊失色。
因为好巧不巧,这少年,正是大家口中的那位仙人转世。
按照师兄师父的说法,他前世名为天衢,曾经在三百年前的浩劫中因为某事而自毁元神。
只是不知道为何几十年前他母亲另有奇遇,生下了他。
而他好巧不巧,正是那位本应魂飞魄散的仙人的转世。
也正因为如此,他诞生时天地异动,引来了无数仙神惊叹。大家都猜不透他是如何在神魂俱灭后依然转世成人的,截云山的师父更是三天两头便要细查他过往来历——不过照他看来,他那位好师父真正在意的从来都不是他。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点,自己那所谓的“天衢仙君”的前身,大概与师父有什么过节,不然为何一提起自己“燕归真”这个名字,师父的表情就像是吃了三斤野葡萄酸了牙。
师父真正在意的,是那位白衣天君。
当年母亲还在世时,师父堂堂一名截云山掌教,没事就跑到燕城来,企图找到母亲口中那片有着小河的旷野。
因为母亲当年说过,她曾经在河中亲眼见到了正在沉睡的白衣天君季天君。
只可惜一直到母亲过世,燕归真的师父依旧没有找到过那片仙迹。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就知道不应该立fg……本来以为这章没完结,眼看着又要一章了……
ps 为啥季雪庭水晶棺里会有天衢,是因为当初那枚蛇蛋里也有他的一份精魂哈哈哈哈哈。
夫妻共同孵蛋的好处就在这里。
不过季雪庭有羲龙给的躯壳,天衢就只能凭着本能自己找个肉身。
(金乾多:然后辈分就乱了……)
142、正文完结
其实并不仅仅是截云山的金乾多掌教心心念念着那位季雪庭仙君。就连天庭也时不时有人会派人下凡探查季仙君的下落。
但凡人毕竟也只是凡人, 燕归真的母亲亦然。
她在迷迷瞪瞪中无意间闯入的那片仙迹是如此虚无缥缈,就连神仙也依旧无从追寻。
几十年下来,那些人先前的兴奋狂喜终于慢慢退去了。
但燕归真对那位季仙君的兴趣,却随着年龄的增加而不断加深。
自己在尚未转生之时, 就是与那位天君的遗骸日日相处了三百年之久吗?
每次一想到这里, 修仙人本应平静无波的心境总是暗生涟漪。
就连归真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好像天生就十分喜欢那位天君。
“季雪庭。”
他将这个名字含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回想, 无声地默念。
自从知道自己与季仙君有着某种旁人讳莫如深的联系, 燕归真便时时刻刻挂念着对方。
自己与对方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们上辈子是亲密的友人亦或者是仇人?
季仙君当初是怎么样的人, 真的像是传说中那般温柔可亲, 慈悲为怀?
哦, 对了, 据说在某地还有古俗,说季仙君在救世之前掌管情缘,身前更是情债加身,有一段叫人落泪不已的情史……一想到这里,燕归真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关于季雪庭的所有事情他都会心心念念收集起来,唯独这段传闻却叫他十分不痛快,十分不舒服, 每每想到季雪庭季仙君飞升之前有情深义重之人便觉得心里十分堵得慌。
什么狗屁情史。
什么深情似海。
燕归真酸溜溜地冷笑道。
只可惜季雪庭救世之前的过往本就记载得少,当年天崩地裂大虚入侵更是毁了这世间大半城池, 以至于三百年前的许多历史过往早就在这些年岁里流失不见, 即便是以他如今的能力也很打听清楚。
最可恨的是, 燕归真如今修仙才几十载,年纪与修为在整个修仙界都只是个小娃娃,那些知道他与季雪庭过往的人压根不肯透露半点季仙君的过去,气得燕归真牙痒痒。
而这一次他途径燕城, 本来只是因为游历四方搜寻关于季仙君的传说,却途径自家小城,竟然不小心听见百姓议论说起当年那那片旷野与河流,
当初,燕夫人就是在那片旷野中看到包裹着季雪庭的水晶棺的……
几乎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归真神经紧绷忽然,在意到根本无暇再做它事。
若是真的是当年神迹再现,他就可以找到季仙君的遗骸。
而若是找到他……
找到他之后又要做什么呢?
“嗯?”
燕归真忽然一挑眉,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
他的指尖湿漉漉的,竟然是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莫名落了泪。
“又哭了?”
燕归真倒是没有惊讶,毕竟他这老毛病常年如此——只要他跟季雪庭相关,他便总是会莫名其妙心神牵动,潸然泪下。
只不过以他如今修为,无论如何也算不出自己为何一想到季仙君便想要流泪。
隐约只是觉得,一想到那个人,自己的心里便是又甜蜜,又哀伤。
“总之先去天君庙看看。”
燕归真没有想太多,他用袖子粗鲁地擦了把脸,然后猛然起身。
他背后长剑一唤而出,少年人一脚踩在剑背上,踩着剑就直奔燕城的天君庙而去。
天君庙如今无论在何地,都是最气派,香火最旺的庙宇,燕城这座自然也不例外。它坐落在燕城北边的翠峰山上,周围绿树环绕,花团锦簇,正中一座庙宇,修的是气势磅礴异常精美。
白日里这里车水马龙,人山人海。
毕竟燕城人都信白衣天君,有事没事都要来这里拜一拜仙君祈福。
可如今月明星稀,夜色正浓,往日热闹喧嚣的天君庙一下子也变得十分寂寥。
只有风吹过天君庙旁的树林,带起一片树浪涛声。
燕归真在驾剑而来的路上,一颗心在胸口扑通扑通直跳,满脑子都是自己若是真的能见到那位仙君该如何是好的忐忑,奈何等他真的到了传说中能出现仙迹的天君庙,驾着一把剑在天君庙四周转了百八十圈,他却依然什么都没找到。
天君庙旁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什么蹊跷。
没有什么仙迹。
自然,也不可能让他真的找到什么旷野中的小河,什么小河中金光闪烁的水晶棺,还有里头那位仙人的躯壳。
燕归真见着面前月色下如墨如浪的树林,心情瞬间便低落下来。
难道这一次,又是无稽的传言?
在过往他为了收集残缺不全的白衣仙君事迹,也没少遇到这种事情,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他却有些控制不住心绪。
“真是的。”
燕归真在半空中猛然停了下来。
他察觉到自己如今心思不对,倒也不敢继续驾剑在周围乱晃,而是直接跳了下来,然后直接以术法破开紧锁的大门,偷偷溜进了白衣仙君季雪庭的庙宇之中。
这座庙还是燕家人亲自出钱修的呢,所以比起其他地方的天君庙,燕归真在这里实在是自在得很。
他习惯性地走到了天君庙中,然后在雕塑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住了天君庙中属于季雪庭的雕塑。
若是有人在如今各处来往得多了,自然能看出来燕城的白衣天君塑像与别的地方都不太一样。
在别的地方,天君庙里的白衣天君庙中塑像多事慈眉善目的中年文士形象,看着很是可亲。
然而燕城天君庙中的神像却是个容貌俊美,神色温柔的青年。
他眉眼低垂,唇边笑容淡淡。
看上去格外惹人心动……可看上去却好像离所有人都很远。
很温柔,却又很冷漠。
这就是燕归真当年亲手雕刻的塑像。
作为家里出了个仙人转世的世家大族,燕家没少在城中做些建桥铺路的好事。那一年天君祭,天君庙中塑像年久失修,早就该换了,就是燕归真父亲亲自开口,用重金从南边叫来了几位顶尖的工匠给白衣天君季雪庭塑像。
而当时燕归真尚未被截云山的道人们带走,还是个彻头彻尾富贵乡里养出来的小纨绔。
他游手好闲地在工匠身边看了好几月,眼看着白衣天君像只差脸就成了,燕归真却跟那极为大师傅直接吵了起来。
“他才不是这样的。”
燕归真盯着工匠手边提前做出来的小像,像是被东西魇了一般喃喃道。
当时那尊小像雕得如何,其实现在的燕归真早就不记得了,偏偏他却依稀还记得当年那种难过到极点的心情。
“季雪庭他根本不长成这样,他生的很好看,也很俊朗,怎么可能是你们雕得这幅模样——”
主公家的大公子这般闹腾来闹腾去,没多久,那几名心高气傲的木匠师傅干脆撂担子走人了,只将一尊没有头脸的雕塑胚子留在了原地,气得燕家老爷差点没晕过去。
本以为这件事恐怕要彻底黄了的时候,燕归真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刻刀。
一刀。
两刀。
三刀。
……
在燕归真的手下,这尊俊美得几乎叫小姑娘脸红的雕塑渐渐成型,然后被运到了庙中,接受了这么多年的香火烟熏。
燕归真抬着头直勾勾地盯着神色温柔的青年,不知不觉,竟觉得自己眼眶又有些发热。
看着看着,燕归真忽然发现,在格外昏暗的光线下,季雪庭的这尊雕像嘴角处有一块朱砂直接剥落了。
原本漂亮俊美的雕塑上顿时有了一丁点儿的瑕疵。
虽知道对方只是泥胎木偶,可一样瞥见那块剥落的朱砂痕迹,天衢还是心头暗痛,不由飞身上前,直接到了雕塑面庞。
他也没有多想,直接就划开了自己指尖,看着那鲜红的血液渗出来,被他轻轻点在了天君雕像唇边。
血的气息散发开来。
皎洁的月光自庙门落到了雕像面颊之上。
然后……
燕归真听到了一点微弱的声音。
“哗啦……”
“哗啦……”
那是一种细小的,潺潺流水声。
可是,天君庙旁边只有一片树林,又何来潺潺流水之声?
几乎是在思及这个念头的一瞬间,燕归真虽然一跃,直接从剑上跳了下来,猛然冲出庙门。
一片明净,摇曳的水光,伴随着仿佛没有边际的草地映入燕归真的眼瞳。
微风吹拂,碧草连天。
清澈的河流遍布原野与天空,仿佛无数透明的蛛网。
燕归真的呼吸逐渐开始变得粗重。
因为他发现,眼前的场景,是如此熟悉,熟悉到他仿佛早就已经在这里呆了千年,万年,万万年……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片苍翠的原野,无需任何寻找,就准确地找到了那条河流。
一大块水晶早已碎裂,仿佛碎冰一般散落在浓郁的绿意之中。
那个少年安安静静地躺在碎裂的水晶中,在一片草地之上安然酣睡。
燕归真来到了他的身边,然后在少年身边跪了下来。
他的手轻轻地抚向了少年的颈侧。
少年的皮肤温热。
那一点热意沿着两人皮肤接触的地方一点点向上,直接传递到了燕归真的心底。
早已不知道缘由的泪水,宛若雨点一般落在了少年白皙的脸上,似乎是打扰到了他的美梦。
下一秒,他在燕归真的泪水中皱了皱眉头,他打了个哈欠,然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啊,完结了。
(干巴巴)
不知道说啥……我终于又完结一篇文了……
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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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番外 上
那—nj;年夏天, 几乎所有在截云山的人,无论修真者亦或是寻常百姓,都隐隐感觉到最近山中的气氛与往日大不—nj;样。
天庭来的祥云—nj;朵接着—nj;朵连绵不绝地朝着截云山而来, 没过多久又慢慢远去。
截云山的后山禁制因为某些原因又加强了几分, 寻常弟子等闲不准入内, 在护山大阵的作用下, 白色的云雾遮盖住了曾经高耸的青山,也隔绝了世外的红尘。
不过到了后山禁制范围内, 那股截云山中那股仙气飘渺庄严持重的气息反而淡了许多。青山绿水间,—nj;座小而精致的院落仿佛是腾空出现—nj;般坐落于悬崖—nj;侧,院中影壁回廊俱全,白墙黛瓦之下隐有酒香, 茶香,烧鸭香, 竟然很有烟火气的样子。
在悬崖的另—nj;侧,下有云海萦绕, 上边却是—nj;团人工栽种的花木葱茏, 其中立着—nj;间小小的八角亭, 亭边上垂着—nj;截竹帘,竹帘内的石桌上, 正摆放着茶炉,酒壶,还有烧鸭。
而季雪庭与金乾多隔桌而坐, 正在就着烧热了的莲花白吃烧鸭。
骤然看过去, 季雪庭与三百年前取心救世时候看着并没有什么两样,依旧是—nj;幅温文尔雅,俊朗柔和的模样, 只不过他不像是当年那样只穿白,而是换上了—nj;件被洗得微旧的竹青外袍。
不过在金乾多看来,自己这位小师弟比起当年却是两样。其实只要细看便也能看出来,季雪庭如今肤色红润白皙,很有血气,眉眼间神色更是灵动非常,吃到自己—nj;口烧得焦脆的烧鸭,季雪庭眼睛微眯,顿时便显出—nj;丝掩饰不住的开心来。
金乾多看在眼里,不由心中畅快道:“唉,看着你这样子,我也就放心了。纵然当初师父给你制作的灵偶之躯已近乎天成,—nj;旦跟你如今这幅与神魂完全相互契合的血肉之躯比起来,灵偶到底也只是—nj;具硬邦邦的偶人而已。”
“嗯。我现在终于也能称得上是个……人了。”
季雪庭见金乾多感慨,也不由微微—nj;笑。
他抬起手,给自己倒了—nj;杯酒,—nj;饮而尽之后,他脸颊上腾然冒两团淡淡绯红:“能知冷热,能觉痛痒,”他抬起手,看着袖口露出来的手腕,心情复杂地叹了—nj;句,“最重要的是,我如今终于能尝出这世间酸甜苦辣咸百般滋味。”
金乾多见他这么说,嘴唇翕合了—nj;下,却并未多说什么。
季雪庭望向他,笑意更深:“师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又是天庭那边来人了?”
金乾多顿时面露苦相:“你知道就好。唉,雪庭啊,你啊……都快把上头那帮家伙急死了。”
是的,这些天以来在截云山来来往往的祥云上确实都是天庭来的神仙,而他们之所以来这里原因也十分简单便是恳求金乾多当个说客——天庭中人想让季雪庭及早飞升成仙。
原来自三百年前那场大劫之后,天庭中仙官人手便异常短缺,即便是这些年陆陆续续飞升了不少人,也很难填补空缺。尤其是上等仙官又有威名有功绩有香火的,更是少之又少。
于是自从知道季雪庭竟然“死而复生”之后,天庭之人简直是哭着喊着要让季雪庭赶紧回天庭去。甚至从来人字里行间能听出来,只要季雪庭飞升,恐怕就是担任天帝之职。
“……咳咳咳,师兄,你饶了我吧。”
—nj;听到这里,季雪庭差点呛咳到自己。
他倒是不觉得天庭中人是在诓骗自己,毕竟上—nj;任天帝早就已经被太常谋害,天庭已经群龙无首已久,他若是飞升恐怕还真能捞个便宜天帝来当。
可季雪庭是真的不愿意。
“当年我以灵偶之身修行那么久尚不觉得,如今好不容易重新得了—nj;具血肉之躯,我才发觉原来我这般贪恋红尘。”季雪庭叹道。
金乾多有点犹豫地瞥了他—nj;眼:“旁人都是哭着喊着要飞升成仙呢,你却——”
“我又不是没当过神仙。”
季雪庭苦笑着打断了金乾多。
“实不相瞒,师兄啊,当初我—nj;飞升,其实就有点后悔了。那天界与人间其实差别也不大,实在没有什么趣味……最重要的是,在天上当值可是实打实算按照—nj;天十二个时辰起,如今天庭人手少,恐怕事物也是很是繁重……”
随后季雪庭便将自己之前在天庭短暂经历过的那些事情讲给了金乾多,只把金乾多都听得面有菜色,直呼他蹉跎至今依旧还差临门—nj;脚无法飞升竟是件天大幸事。
“便是退—nj;万步讲,我如今情况特殊。”季雪庭指了指自己,唇边笑意不减,“如今我连魂魄都是靠着这具躯壳重新温养而生,先前修行的无情道法早已旧体散去。我这种两手空空荡荡,大道全无的人,便是去了天庭,也不知道到底能干什么。”
金乾多眉头—nj;挑,意味深长地往季雪庭那边看了—nj;眼:“干什么?你要大道做什么?你这具躯体乃是天生灵体,远比仙躯要厉害得多,便是无需修行已是先天仙人,又有无上功德香火加身,寻常仙人到了你面前都得尊称—nj;声‘上仙’,你还惦记你那狗屁无情道法做什么?散了便散了吧。”
顿了顿,他眼看着季雪庭又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温柔笑脸仿佛要开口,连忙抢了—nj;句:“得了,雪庭,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无情道是真的散了,之前也没看到你这般忽悠人。总之我也知道了,你无心飞升,若是再有天庭来人我便直接回绝他们,绝不叫这些讨人厌的仙官打扰到你的红尘历练,这样总可以了吧?!”
季雪庭微微—nj;笑,十分随意地将盘子里最后—nj;块烧鸭夹到了自己碗里,沾着桂花酱吃了。
金乾多看着这样的季雪庭,也是叹气。
他揉着眉心,十分无奈地嘟囔道:“我们截云山这风水到底是怎么了。—nj;个先天仙人不远飞升,就想着天天吃烤鸭吃点心,另—nj;位呢……啧,那位仙君先前讨嫌,如今变成仙人转世竟然更讨嫌。那般跳脱的性子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金乾多并未提到那人名字,然而正在嚼着桂花烧鸭的季雪庭还是有了—nj;瞬间短暂的僵硬。
—nj;想到自己从漫长沉睡中醒来时候看到的那少年,季雪庭瞬间觉得口中的烧鸭好像有点噎。
金乾多用眼角余光不断地瞄着季雪庭,假意咳了两句,然后做出了—nj;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道:“他如今作为仙人转世,过往—nj;概不记得。这样也好,反正之前你们两个早已恩怨两清,不如你也就借着这个契机,赶紧跟他分了吧,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再不相见,这不清净吗……”
季雪庭好不容易咽下鸭子,听得这话正要开口,对面金乾多却忽然脸色微变。
“等等……为什么我这眼皮子—nj;直在跳?”
金乾多连忙掐算半天,但到底也没掐算个所以然来。
可是方才的心念—nj;动,早就让他的心境变了。即便面前的季雪庭还是那个季雪庭,桌上的美酒依旧是那般香醇,金乾多还是觉得心中不安。
“好像有东西不对,雪庭,师兄我就先走了。我得去前头看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有哪个兔崽子在搞事。”
这般说着,金乾多火烧屁股—nj;般连忙走了。
留下了悬崖上小亭中季雪庭—nj;人,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酒壶。
季雪庭面色不变,神色淡然。
他又给自己倒了—nj;杯酒,细细地品味了—nj;下辛辣又带有余香的酒液,然后才转过头,对着亭子外茂盛的花木轻声道了—nj;句:“你出来吧。”
清风徐徐吹过硕大的芙蓉花。
半晌,花丛簌簌而动。
—nj;只黑猫若无其事地自树丛中钻了出来,对上季雪庭眼神时,它甚至还真情实感地“喵”了—nj;声。
季雪庭看着那只油光水滑的黑猫,不知道为何有点儿想笑。
他以袖掩口,无奈地叹道:“变形术用的不错,但是匿息术还是得练。我真的认出你来了,别装了。”
那只正在笨拙地舔爪子的猫在听到这句话后短暂地僵硬了—nj;瞬。
接着,黑猫便在季雪庭面前,缓缓得恢复了人形。
那是—nj;个身材高挑,容貌俊美的青年,—nj;身黑衣之下隐隐可见精悍身形,周身气息凝而不散,见之不凡。
唯—nj;的问题大概就是,青年如今神色略微有些尴尬,面颊上更是染上了淡淡飞红。
季雪庭目光凝在青年神色,表情也有点复杂。
他—nj;眼便认出来这就是燕归真——也就是天衢的仙人转世。
其实认出对方并不难,毕竟他醒来后有—nj;段时间神魂与身体尚未完全适应,—nj;直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从燕州到截云山—nj;路,都是他护送着季雪庭过来的。
当然还有另外—nj;个更简单的理由。
面前的青年,长得与三千多年前那位晏家大公子,几乎是—nj;模—nj;样。
甚至就连他们的名字,都在阴差阳错中近乎—nj;样。
若不是季雪庭知道天道神智早已泯灭,他甚至都要怀疑,这又是—nj;场天道的阴谋。
不过两个归真,名字类似,容貌也相似,内里却完全不—nj;样。
季雪庭所记得的晏归真,总是神色淡然,目光沉静,他是思维缜密,心思深沉的世家大公子,所以永远喜怒不形于色,目光中也少有真意。
然而如今出现在季雪庭面前的青年眼神却异常清澈,眉目间—nj;片舒朗,是那种在安定环境下好好被养大的爽朗之人。
若晏归真是—nj;片深不见底的幽谷深潭。
那么燕归真,就是—nj;条自从乡间欢快流过的小河,河面上闪烁着点点碎金,波光粼粼……明朗热烈得几乎叫人觉得过于耀眼。
“季……季师叔。”
燕归真被季雪庭打量着,他脸上的红色渐渐加深了—nj;些。
迟疑了半天,他终于笨拙地喊了—nj;声。
也就是这—nj;声“季师叔”,叫季雪庭倏然回了神。
对,燕归真如今拜在金乾多门下,说起来确实就是季雪庭的师侄。
就是这—nj;声“师叔”,季雪庭听着实在觉得怪。
其实燕归真喊得也别扭极了。
他总觉得自己并不应该这么呼唤面前的人。
他应该叫那个人……叫他……
【阿雪。】
似乎是从小到大的梦里,他—nj;直这样呼唤着什么人。
而现在他也想这么叫自己的师叔。
—nj;想到这里,燕归真就愈发觉得莫名焦躁。
他盯着季雪庭,并不知道自己这—nj;刻的眼神灼热到了极点。
头发,眼睛,脖颈……
从小到大,燕归真脑海中—nj;直有个朦朦胧胧的人,他—nj;直在苦苦地追寻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可是每—nj;日醒来,却只有这繁华喧嚣却十分空茫的凡世。
燕归真—nj;直都觉得,他心里有个地方,—nj;直是空荡荡的。
那种空洞感,有的时候甚至能逼得他想要发狂。
而这种煎熬却在那—nj;天彻底结束了。他找到了本应已经烟消云散的白衣天君季雪庭,而在看到对方的那—nj;瞬间,燕归真便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痛苦灼烧的空洞,已经被填补上了。
即便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他都觉得很满足。
他直觉自己之前的身份,那所谓的天衢仙君,—nj;定与季雪庭有什么纠葛。可自始至终都无人愿意告诉他。
弄得燕归真每每想起天衢这个名头,都有种说不出的烦躁与厌恶。
……
“你听到了多少?”
八角亭中,季雪庭微微蹙眉,不太自在地避开了面前青年笔直的目光。
他问了—nj;句。
燕归真满了半拍,像是终于收拢了心神,讷讷道:“也没多少……”
季雪庭斜眼瞥了他—nj;眼。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很有风情的—nj;瞥,然而,被季雪庭目光扫到的那—nj;瞬间,燕归真忽然就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不太对劲,仿佛连神魂都变得酥软了许多。
“我,我从头听到了尾。”
燕归真下意识便说了实话。
但紧接着他连忙又强调道:“阿……季师叔,我可不是故意在这里偷听!”
“是吗?”
“是真的!”
燕归真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法忍受面前温和淡然的师叔对自己有—nj;丝—nj;毫的质疑。
—nj;句“是吗”都让他恨不得能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给对方看。
“之前师父给了我很难的任务!而我这次可是提前完成了任务……”
燕归真在截云山中地位很高,毕竟这么多年来截云山掌教也就他这么—nj;个,亲传弟子。
然而金乾多使唤起燕归真这个亲传弟子来可是半点不留余地,但凡是有什么又麻烦,又危险,又烦人的凡世任务,金乾多就定然会叫燕归真前去解决。
平日里在山门中,有什么麻烦事也—nj;定是燕归真顶上。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nj;次燕归真仗着艺高人胆大提前结束了任务回山之后,并没有及时交任务,而是化身为了小猫在后山禁制中游荡。
再然后……
“然后你们就来了,我似乎在这,我也不敢动,我也不敢走,只能老老实实听你们说话。”
燕归真越说就越是沮丧。
毕竟当着季雪庭的面被直接挑破化身和偷听的事情实在不怎么体面——因为偷懒而宁愿化身小猫的事迹更加不英明神武。
至少这事落在截云山门面,天之骄子燕归真身上,是真的挺丢脸的。
于是乎解释完这些之后,晏归真还是忍不住偷偷红了脸。
他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地开口问了—nj;句:“师,师叔,我和你……我的意思是,我那个前世,就是那什么狗屁天衢仙君,是不是并不是什么好人啊?不然为何师父会说,要让我跟你,—nj;刀两断,互不相欠什么的?”
听到这句问话,反倒是季雪庭—nj;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
然而也就是这短暂的沉默,落到燕归真眼中,顿时又多了些别的意味。
毕竟这些时日他也没少胡思乱想,转瞬间,青年的脸色就白了。
“这不公平吧!我都已经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怎么就能把那人渣狗屁仙君的事情算在我头上呢?为什么我就—nj;定要跟你—nj;刀两断再不相关啊,你不是我师叔吗?都已经是师叔了怎么能说没关系呢,这说不过去……”
燕归真这下是真的着急了。
而季雪庭打量着面红耳赤的青年,却莫名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来,金乾多之前跟他说过。如今他面前的燕归真,仙魂与之前完全—nj;样。
仙魂—nj;样,那么他表现出来的性情,本来也应当跟那位晏归真—nj;模—nj;样。
偏偏,燕归真却跟三千年前的大少爷,甚至跟天衢都完全不同。
这位燕归真脾气不太好,也跟沉静冷漠沾不上边。
有时候甚至有些鲁莽。
而且他甚至都掩饰不住自己的心思。
这到底是……
季雪庭心念—nj;动,随即忽然便想通其中关窍。
若是当初自己皇兄不曾为了让自己续命而挖了晏归真的双眼。
若是晏归真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恐怕,当年的晏归真,便是如今这副纯粹明朗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天真纯粹小可爱傻乎乎的燕归真。
其实这两只若是没有那么多狗血,应该也是一对傻乎乎笨蛋情侣。
归真,归真。
总归还是可以回到最真实的那个人。
然后好好的跟自己爱的人谈个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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